新年日。
灰沼领的两座城镇，新生镇与米那斯提力斯，同时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喧嚣之中。
街道上挂起了彩色的布条，虽然简陋，却也洗去了往日的灰败。
特别是米港，在几个大型广场都搭建了木台，好几个剧团正卖力地演出着风格各异的剧目。
不止《当糖来敲门》和《洛奇》，还有几部新编的剧目。
空气里飘着烤肉和麦酒的香气，孩子们穿梭在人群中发出阵阵笑闹。
米港新建的领主府宴会大厅内，气氛同样热烈。
维林端着一杯红茶，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广场上的热闹景象。
凯尔走到他身后。
“大人。”
他递上一沓羊皮纸文档。
维林接过，没有立刻翻看。
最上面一张，是一个清淅的血指印。
“法比安的？”
“他和他的下属，一共七人，全部按了手印。”
维林这才垂下眼，一页一页地翻阅。
这些是法比安等人亲笔书写的悔罪书，详细记录了他们昨夜在药物影响下的种种失态。
至于法比安是如何让他的同僚们签下这份东西的，维林并不关心。
他只需要结果。
文档的最后，附带了法比安主动坦白的“教会秘密”。
教会派遣他前来的真正目的一监视维林，搜集任何可以被定义为“异端”的证据，为日后全面接管灰沼领的世俗权力铺路。
他还“揭露”了一些教会内部的丑闻。
比如某位主教豢养着十几个情妇，生活奢靡。
再比如，教会利用信徒的虔诚捐赠，在王都暗中经营着规模庞大的放贷业务，利息高得惊人。
维林一目十行地看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转身，将文档递给身旁的特里斯坦。
“把这些记录下来。”
特里斯坦接过文档，“归入哪个等级的文档，大人？”
“常识类。”
特里斯坦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明白。”
法比安还是太天真了，他所知道的，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法比安神父呢？”维林问凯尔。
“他托我转达歉意，今晚的宴会他无法出席。”
“那一会儿广场上的事呢？”
“他会准时到场。”凯尔确认道。
维林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宴会持续到深夜。
当钟楼的钟声敲响，维林放下了手中的杯子。
他带领着领主府的所有内核官员，穿过人群，走出了宴会大厅，径直走向中央广场早已准备好的高台。
喧闹的广场，因为领主的出现，逐渐安静下来。
成千上万的领民，仰头看着高台上的那道身影。
“新年快乐。”
他先是说了一句最简单的祝福。
台下爆发出海啸般的回应。
“领主大人新年快乐！”
维林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过去的一年，我们从无到有。我们用双手，在这片泥泞的沼泽上，建起了屋舍，开垦了田地，点燃了溶炉。”
“你们中的每一个人，都用汗水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我承诺过，在这里，劳动将是衡量一切的唯一标尺。付出就有回报，勤劳理应富足。”
“今天，我将再次重申这一点。灰沼领，不养懒汉！”
话音刚落，人群中一些角落里响起了些许不满的议论。
维林没有理会。
“接下来，让我们欢迎一位特殊的嘉宾。他将为我们所有人，见证灰沼领新篇章的开启。”
众人顺着维林示意的方向看去。
只见穿着一身崭新教袍的法比安，在两名助手的陪同下，缓缓走上高台。
人群炸开了锅。
“是法比安神父！”
“他来做什么？难道领主大人要向教会妥协了？”
“我就说嘛，免费的面包肯定还会有的！”那些曾经依赖教会救济的懒汉们，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情。
而那些一直在工地上挥洒汗水的工人们，则皱起了眉头，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法比安走到高台中央，先是向维林躬身行礼，随后转向台下的数万领民。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一个简易的铁皮喇叭。
“各位主的羔羊，各位灰沼领的兄弟姐妹。”
“今天，我站在这里，是为了一场谶悔。”
谶悔？
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不久之前，我以主的名义，向大家分发免费的面包。我以为，这是主的恩典，是慈悲的体现。”
法比安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得很远，带着一种沉重的意味。
“但我错了。”
“我错得离谱！”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
“我的行为，非但没有彰显主的荣光，反而滋生了懒惰，鼓励了不劳而获！
这是对主最大的亵读！因为主曾教悔我们，勤劳之人，方能蒙受祝福！”
台下，那些原本面带得色的懒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法比安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那些衣衫上还带着泥点，双手布满老茧的工人身上。
“领主大人所倡导的灰沼梦”，让每一个人通过自己的双手和智慧去创造价值，去换取报酬。这，才是真正符合教义的行为！”
“用劳动换取面包，用汗水浇灌希望！这才是主希望看到的景象！”
“所以，我在此宣布。”
法比安放下喇叭，用尽全身力气，向着台下所有人，深深鞠躬。
“永辉之主教会，将全面支持领主府的一切政策！免费面包的错误，绝不会再犯！教会，将与所有辛勤劳作的领民站在一起！”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广场上空炸响。
短暂的死寂之后。
“好！！！”
不知是谁，第一个吼了出来。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从那些内核领民的方阵中爆发出来。
他们用力地鼓掌，兴奋地挥舞着手臂，有些人甚至激动地跳了起来。
一个工头模样的壮汉，通红着脸，对着身边的人大吼。
“听见了吗！连神父都说我们是对的！我们的汗没白流！”
而那些懒汉们，则面如死灰，在狂热的欢呼声中，他们无言以对，悄悄地向人群外围退去。
高台上，维林微微示意。
瓦勒里乌斯心领神会，立刻吩咐手下。
“咻——”一声尖锐的呼啸，一道银色的光迹刺破夜幕，直冲云宵。
“轰！”
巨大的光团在米那斯提力斯的上空轰然炸开，化作漫天金色的麦穗光雨，缓缓飘落。
那光芒如此璀灿，将整个港口照得亮如白昼。
人群发出惊呼，所有人都仰起头，呆呆地看着这辈子从未见过的奇景。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数十道光芒接连升空。
夜空仿佛成了一块画布，被肆意挥洒上最绚烂的色彩。
赤红的火焰炸开，组成一柄巨大的铁锤，与一个旋转的齿轮交相辉映；
碧绿的光点汇聚，凝成一株破土而出的麦苗，拙壮生长。
当最后一朵由七彩光芒组成的巨大藤蔓烟火在夜空中缓缓消散，广场上的欢呼声达到了顶点。
法比安直起身，在这片璀灿光芒的馀晖下，走到维林面前，再次躬身。
这一次，他的姿态放得更低，额头几乎要触碰到维林的靴尖。
“大人，教会为您献上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