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坐在“十户楼”的门廊下，翻开一本硬皮笔记本。
他用积攒下来的半个月津贴，从镇上的绩点兑换处换来这件“奢侈品”。
纸张粗糙，墨水瓶的瓶口还有些残缺。
他拧开墨水瓶，小心地蘸着墨水，在日记上写下今天的日期。
字迹歪斜，墨水时深时浅，但他很用力。
【永辉历，一三七四年，十月三日。晴天。】
【歇班，不用去领猪府搬木板。我看见巴顿早上去了新垦地，他是副队长，是个跟熊一样壮的混蛋。】
他重新看了一遍，把“猪”字涂黑，在旁边重重画了个圈。
【镇上气氛不对头，巴雷特大人把歇班的人都叫了回去，他们扛木头和食物进了沼泽。镇子外的塔楼，站岗的人变多了，黑天白天都有人。
莱恩写到这里，停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他抬头望向不远处的空地。
一群半大的孩子正在识字班老师，扯着嗓子朗读字母表。
洪亮稚嫩的声音冲散了镇里那点紧绷的气氛。
他咧开嘴，笔尖又落回纸上。
【我是第一批识字班毕业的，算好的学生。图莫，那个能干的混蛋，结业那天被推上去讲话。】
【他脸涨得可红了，一直在抓脑袋，憋了半天吼出来一句：‘跟领主大人有饭吃有房住，还能认字，谁不干谁是傻子！’】
【下面人笑，学生笑，老师笑，我也笑了。】
【我想起刚来这里，我和沃克村长都觉得大人是个骗子。】
【现在，我看到有新房子，看到水渠，看到粮食，看到娃儿们读书。
【我们才是那个大傻：：】
写着写着，最后一个词他怎么也想不起来该如何写，他咬着笔头犯了难。
正发愁时，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他。
莱恩抬起头，看到三个人从路口走了过来。
他们穿着和镇上普通“打工的”差不多的粗布衣服，但莱恩只看了一眼，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是长相陌生一一镇上天天有新人，他不认得几张脸很正常。
是他们走路的姿势。
新生镇的居民，无论是原来的老镇民，还是后来投奔的流民，走路脚下都带着分量，身上都带着一股劲。
他们的步伐或许疲惫，但总是很稳健，眼神里有光。
但这三个人不一样，脚步很轻，几乎没声音。
他们的眼晴不看路，也不看两边的店铺，总往屋顶和巷子深处瞟。
三个人走在一起，又都隔开一步的距离，手总在腰间晃。
这不象是来讨生活的村民，更象是——在查找猎物的狼。
莱恩心口猛地一跳。
他记起沃克专员几天前开会讲的话：“任何不对劲的事，不管多小，都要上报。”
他垂下眼脸，用馀光锁定那三人。
等他们走远，拐过街角，莱恩才慢吞吞收好本子和墨水瓶，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他装作要去公共水并打水的样子，朝他们离开的方向跟了过去。
那三人没有走向领主府，也没有去工匠区，反而在新建的居民区里兜起了圈子。
莱恩的心跳加快。
他利用熟悉的街道，拐进一条条狭窄后巷，借助晾晒的衣物和堆栈的木料作掩护。
有一次，为首那人毫无征兆地停步转身，自光锐利地扫向后方。
莱恩的身体吓得僵住，整个人贴在墙角阴影里，连呼吸都停了。
直到那人转回头继续前进，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已是一片冰凉。
这伙人非常警觉。
最终，那三人走进了镇上唯一的小酒馆。
莱恩确认他们进去后，没有片刻停留，猫着腰转身，沿着熟悉的近路朝领主府狂奔。
领主府，书房。
维林正捏着眉心，面前摊着一份“沼泽积水排海方案”。
这份报告是里奥写的，上面全是他看不太懂的复杂魔法符文和炼金公式。
一旁，老沃克正抱着骼膊，站得笔直，眼神紧盯维林，活象个监工。
“领主大人，这几份文档您已经放了半个月了。春耕的种子分配方案，还有北边采石场的劳工酬薪标准，再不批下来，下面的人就要没法干活了。’
“知道了，知道了。”
维林头疼地挥挥手，把那份天书般的报告推开，拿起种子分配文档。
他对这些锁碎的政务，确实缺少研究课题时的热情。
即、即。
书房门被敲响。
巴雷特推门进来。
他先是对维林敬礼，然后才做汇报。
“大人，有情况。”
“讲。”
“镇里七个镇民，三个守备队员，还有一个农业技术员，通过不同路子上报，发现两伙可疑的人，一共六个。”
巴雷特那只独眼里闪着光，嘴角咧开，象是抓到了孤狼的猎手。
“他们三人一组，一半个钟头前进的镇子，不是佣兵，手法很干净。暂时没靠近领主府和研究院，专在居民区和酒馆打转，象在摸情况。”
维林放下了手中的文档，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这么快就被揪出来了，而且举报者不光是他的官员，更多来自普通镇民。
敌人完全按照他缺省的剧本在行动，这并不让他意外。
出乎意料的是新生镇的镇民们，这次交出了一份让他惊喜的答卷。
抓住几个探子是小事，但背后的意义却不同。
这证明了新生镇的凝聚力，证明了他一手创建起来的这套社会体系，正在良性运转。
每一个镇民，都基于自身的利益，开始主动维护这套体系。
“干得不错。”维林点头，“让人把这些举报的人都记下来，记功，还要发绩点，但要注意，标准要统一。”
“是。”巴雷特应声，“那这六条鱼，要现在就收网吗？”
维林向后靠进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不快不慢。
他眼中那点烦躁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厚的兴致。
“不。”
他摇了摇头。
“我们的客人远道而来，总要让他们看个清楚，玩个尽兴。”
维林注视着巴雷特，下达一道让后者意外的命令。
“传令，让盯着的人都撤远些，别惊动他们。”
“他们想看什么，就让他们看。”
“他们想听什么，就让他们听。”
维林嘴角翘起。
“让他们—尽情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