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移民抵达灰沼领边界时,看到的是一片望不到头的荒芜。
凯恩牵着妻子的手,两个大点的孩子跟在身后,最小的那个被妻子玛拉背在背上。
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草,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裹紧了单薄的衣服。
“这里——就是灰沼领?”一个同乡沙哑地开口,话里带着藏不住的失望。
“册子上画的城呢?在哪里?”
没人回答。
负责引导他们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军士,他只是清点完人数,便挥手示意他们跟上。
队伍在一片寂静中向前移动,孩子倒是看什么都新鲜,玩闹欢笑着,但反而让人更觉得烦闷。
凯恩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想起那本精美的画册。
难道,这真的是一场骗局?
用一年的薪水,把他们骗到这片鸟不拉屎的荒地当奴隶?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是把妻子的手握得更紧了。
就在队伍里几乎所有人都认定自己上当受骗时,前方的景象开始出现变化。
成片整齐的农田出现在视野中。
田垄笔直,沟渠分明,田里绿油油一片,显然是精心耕种的冬小麦。
这抹充满生机的绿色驱散了人们心中的阴霾。
有了盼头,脚下的路似乎也不那么难走了。
又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地平在线终于出现了一个镇子的轮廓。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脚步也慢了下来。
没有泥泞的土路,映入眼帘的是平整的白石砖街道,干净得能看清砖缝里的白色填料。
街道两旁是整齐的房屋,神奇的是,这房屋竟看不见缝隙,也不知是什么材质所造。
空气中没有城镇里如影随形的酸臭,反而飘着一股烤肉的焦香和麦子发酵的甜气。
一个肥嘟嘟的小孩追着麻雀跑过街道,他身上穿着厚实又干净的棉布衣服,脚上的小皮靴踩在石砖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这——这里是—”凯恩结结巴巴地问。
“新生镇。”带队的军士回答,语气里满是自豪。
当他们被带到镇子中央的广场时,许多人彻底走不动路了。
广场边上一栋最大的建筑门口,挂着一块刻着“绩点公会”的木牌。
通过敞开的大门,凯恩看到里面人来人往。墙边的货架上,堆满了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成袋的白面、码放整齐的熏肉、颜色鲜亮的布匹、闪着油光的农具,甚至还有装着五颜六色糖果的玻璃罐。
一个刚从里面出来的男人,肩膀上扛着一小袋黑麦,腋下还夹着一块用油纸包好的腊肉。
他走路时挺着胸膛,脸上没有凯恩熟悉的、属于底层人的那种麻木和愁苦。
凯恩看见了对方手上厚厚的茧子这通常出现在农夫身上。
—个农夫,居然能换到肉?就凭他自己?
凯恩内心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他看着同行的人们,每个人脸上都是和他一样的表情,怀疑、震惊,还有刚刚燃起的希望。
“各位,欢迎来到灰沼领。”一个穿着文书服饰的年轻人走了过来,“接下来的两天,大家可以在新生镇自由活动,熟悉这里的环境。”
“食宿由领主府统一安排,这是你们的临时餐券。”
他将一叠硬质的卡片分发下去。
“两天后,领主大人会亲自接见各位。”
维林没有急着让他们去利齿峡开工。
他清楚,对于这些在绝望中挣扎了太久的人来说,再动听的许诺,也不如一碗能吃到饱的肉汤来得实在。
凯恩一整晚都没睡好。
他和家人分到了一个干净的房间,有干燥柔软的草垫床铺。
晚饭是黑麦面包和肉汤,汤里竟然还有一块肥肉。
第二天,他将三个孩子委托给同路来的邻居,让孩子们在筒子状的楼里玩闹,自己带着玛拉在镇子里闲逛。
他看到镇民们在公告栏前,讨论着去农场工作或者去林场伐木能拿多少“绩点”。
他看到一栋栋筒子楼门口,总有三五成群的人热烈讨论着一年劳作后都攒下了多少家当。
他看到孩子们在学堂里,跟着老师大声念着他不认识的字母。
这里的一切,都和他们过去的生活截然不同。
这里的人,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凯恩,你说—这都是真的吗?”玛拉的声音带着颤斗。
凯恩没有回答。
他带着妻子走进一家酒馆,学着别人的样子,将昨天的餐券递给老板,换来两人份的麦酒和淋着肉汁的土豆泥。
当那股混着猪油渣的鲜美味道在嘴里化开时,他积攒了一路的怀疑,崩塌了。
第三天清晨,一千多名移民被召集到了场上。
他们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两天前那种麻木和戒备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渴望与期待。
维林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一张张充满希望的脸。
他不喜欢发表长篇大论的演说,他相信事实胜于雄辩。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灰沼领的预备公民。我们将一同建设一座新的港口城市,一座属于我们所有人的城市。现在,出发!”
队伍再次开拔,但这一次,所有人的脚步都充满了力量。
然而,当他们抵达目的地一利齿峡时,刚刚燃起的热情被迎面而来的海风吹得冰冷。
这里比他们初到时的边界还要荒凉。
徒峭的悬崖如巨兽的獠牙直插入海,脚下是光秃秃的岩石地,狂风吹得人站不稳。
“在这里——建城?”
“船都靠不了岸,怎么建港口?”
移民们的心又一次悬了起来。
维林没有理会众人的议论,他径直走到了悬崖边上。
那里早已被清理一空,地面上用白色的粉末画着复杂的线条和标记。而在那些线条勾勒出的地基之内,一株株幼苗已经被小心翼翼地栽种好了,整齐地排列在岩石地上。
“这些是——什么?”凯恩指着那些幼苗,问身边的老镇民。
“肤软藤。”老镇民脸自豪,“领主人的奇物。”
移民们不懂什么是石肤软藤,他们只觉得,在这片岩石地上种东西,本身就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就在上千人困惑、敬畏又带着一丝恐惧的注视下,维林独自一人走到了场地的中央。
他伸出双手,按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
下一刻,地面开始轻微震动。
一股庞大的力量从维林的身体里涌出,顺着他的手掌,灌入脚下的大地。
“轰,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中,那些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
它们破开岩石,沿着地面上规划好的白色线条急速蔓延,彼此交织、缠绕、盘结。
在短短几分钟内就勾勒出了一座城门的宏伟轮廓。
紧接着,更加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翠绿色的藤蔓表面,开始迅速褪去颜色,质地从柔软的植物,变得坚硬,墙体布满黑曜石般的晶体颗粒,无数刀锋般的叶片从缝隙伸出。
半刻钟。
只用了短短的半刻钟。
一座高达十米,雄伟威严的城门主体,就这么在他们眼前拔地而起。
城门的正上方,还清淅地显现出克莱因家族那荆棘与嫩芽交织的纹章。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座仿佛并非人力所能造就的城门,大脑一片空白。
“扑通。”
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来。
紧接着,移民潮水般跪倒在地,对着场地中央那个年轻领主的身影匍匐跪拜。
“天父在上!这是何等超凡的伟力!”
“我们的领主大人——他是一位能创造城墙的施法者!”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在峡谷中回荡,驱散了所有的疑虑和不安。
他们的领主,能凭空创造城墙。
还有什么,是比这更可靠的保证呢?
维林站起身,看着眼前一张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很快,在老镇民的带领下,新来的移民们开始学习如何矫正石肤软藤的生长,如何佩戴那种名为“蜂巢终端”的奇特虫子,去指挥那些力大无穷的黑色甲虫挖掘山体、搬运土石。
这“凭空造城”的景象,通过少数几个随行商队的嘴,正以惊人的速度向整个灰海湾传开。
但维林清楚,还有更多新的麻烦要处理。
很快,成千上万的人就会聚集在这片工地上。
吃喝拉撒,任务分配,资源调度一个比新生镇复杂百倍的管理难题,即将浮出水面。
他现有的那套绩点公会体系,还能应付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城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