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规推行的第三天。
采石场多了一群不干活的人。
为首的壮汉叫格罗姆,原是碎石郡的矿工头目。
他们不说话,也不做事,只是用冰冷的眼神扫过每一个走进采石场的工人。
那眼神象是在清点自己的财产。
他们自称“铁拳帮”。
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通过不同的途径传到了所有工人耳中。
想在采石场干活,可以。
每天收工时,主动去格罗姆的营地,交上一磅黑麦面包。
这并非命令,更象是一种“建议”。
没人敢把这件事拿到台面上说。
农夫拉尔斯亲眼见过不听“建议”的下场。
昨天,他邻铺一个从内陆来的硬气小伙,只是在吃饭时跟同乡抱怨了几句,说凭什么要白白上交自己的口粮。
当天半夜,拉尔斯被一阵压抑的响动惊醒。
他从窝棚的缝隙里,看到几条黑影将那个小伙子拖了出去,堵着嘴,拖进了远处黑暗的角落。
没有惨叫,只有几声沉闷的击打和压抑的呜咽。
今天清晨,人们在路边发现了那个年轻人。
他的一条腿以一个不自然的姿态弯折着,脸上青紫交加,肿得看不出原样。
他用来兑换食物的绩点卡,不见了。
治安队的人来看过,问了一圈,没人敢说自己看到了什么。
最后,只能将他抬去简陋的医疗点,事情不了了之。
拉尔斯领着儿子走进采石场时,格罗姆的一个手下拦住了他。
那人没说话,只是用拇指搓了搓食指和中指,然后指了指格罗姆的方向。
意思很明确。
拉尔斯攥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他看了看身边因为害怕而脸色发白的儿子,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的工友。
他最终点了点头,领着儿子默默走向了采石区。
他知道,今天辛苦劳作换来的面包,将有一部分不属于自己了。
这伙自称“铁拳帮”的矿工,用这种方式,悄无声息地“承包”了整个采石场。
他们的人不再需要去任务板抢任务,而是直接向所有在采石场工作的人抽“税”。
工地的其他局域,效仿者陆续出现。
一些来自内陆的猎户抱成团,自称“野火帮”,用同样的手段控制了最近的几片伐木林。
米那斯提力斯的工地上,生出了数个看不见的脓疮。
人们不再热火朝天地讨论绩点和未来的家当。
取而代之的,是拉帮结派,是为了争抢一个出产效率更高的矿坑、一棵更易砍伐的大树而发生的暗斗。
械斗被严厉禁止,但阴影下的暴力无处不在。
凯恩所在的,由小鸥港移民组成的团体,也被迫添加了这场混乱。
他们不惹事,但为了自保,也占据了一小片靠近悬崖的局域,专门负责将废石料倾倒进大海。
拉尔斯父子后来也添加了他们。
有个依靠,总比孤零零地被欺负要好。
市政厅。
巴雷特疲惫地走了进来。
他将一报告交给维林,眼中带着困惑和愤怒。
“大人,这是今天的报告。”
“守备队记录了三十一起私下斗殴,但我们赶到时,双方都说只是摔了一跤。重伤十二人,全都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伤的。”
“我们调查到,铁拳会的人把一个工人的腿打断了,起因是他们发现,那个人上交的面包,是他用黑麦粉掺了木屑自己做的,分量不足。”
“文书官们统计,工地整体的建设效率下降了三成!所有人都在忙着站队,划分地盘。再这样下去,这里就不是工地,是战场了!”
维林接过报告细细阅读。
他身前那个巨大的沙盘上,代表碎石郡矿工的黑色石子,已经汇成了一大块o
牢牢占据了沙盘上采石场的位置,甚至开始向代表木材场的棕色石子局域渗透。
“大人,我们必须出动守备队了。”巴雷特看着维林,“把那个叫格罗姆的头目抓起来,吊死在城门口!用他的脑袋告诉所有人,这里谁说了算!”
维林直起身,放下报告。
“守备队,只处理上报并查实的命案。”
“什么?”
“任何帮派间的利益争夺,只要没有明确的证据链指向凶手,治安队一概不准插手干预。”
巴雷特无法理解这个命令,他觉得胸口堵得慌。
“大人,您这是在纵容!那些恶棍只会越来越猖狂!您是想等他们闹到最,再全部处理掉吗?可这已经烧起来了!再烧下去,就全散了!”
“那些老实干活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遵守规矩的都是傻子,只有拳头大才是道理!”
维林走到窗边,看着下方那片由无数火把汇成的喧嚣光海。
“巴雷特,如果你想要开窗透气,但周围的人都嫌冷,你会怎么办?”
“当然是说服他们。”
“不,那只会让他们觉得你这人很麻烦。你应该提议把房盖掀了,他们为了劝阻你,然就会建议把窗打开。”
巴雷特沉默了,他没太听懂领主大人的意思。
维林转过身,虚扶了一下鼻梁。
“我正在看。”
“我需要知道,当痛苦累积到一定程度时,人们对秩序的渴望,会催生出什么。”
“我还需要知道,在没有外力干预的情况下,混乱的极限在哪里。”
“图莫他们已经混进了各个最大的帮派里。”维林指了指沙盘,“每天的冲突次数、绩点流向、每个团体的成员增减、底层工人的情绪变化所有的数据,都会汇总到我这里。”
“——”巴雷特的声有些涩,“您在玩弄。”
“我不是在玩弄人心,我是在为未来创建一个更稳固的制度打地基。”
“这些,是为米那斯提力斯,乃至灰沼领未来制度打下的地基。一点代价,是必须的。”
“我不想做一个事事亲为的大家长。那需要庞大的管理机构,而机构越大,腐败滋生的土壤就越肥沃。市政厅管得越多,被中间环节吃掉的资源也就越多。”
“我想要的,是一个能够自我调节的系统。一个居民与管理者可以双向交互的“多元协同治理’结构。要实现这个目标,首先,要让所有人都切身体会到,无序会带来多大的“痛苦’。”
“只有疼了,他们才会发自内心地渴望秩序,并愿意为维护秩序付出代价。”
“这个过程,也能帮我筛掉那些最不安分的杂草,同时,测试出这群未经教化的民众,自治’的上限在哪里。这些数据,是我调整后续管理模式的重要依据。”
巴雷特不再说话了。
他无法完全认同这种近乎冷酷的做法,但这确实是维林的风格。
一周后,冲突升级了。
铁拳会对采石场的拢断,导致石料产出严重不足。
许多需要石料作为地基的工程被迫停工,连带着让负责搭建脚手架的木工们也无活可干,绩点锐减。
矛盾的焦点,自然而然地指向了唯一还在正常运转的资源点由一群猎人组成的“野帮”所控制的木材场。
格罗姆需要用一场胜利和更多的资源,来安抚日益不满的手下,并巩固他“
铁拳”的威名。
一天黄昏,两个“铁拳帮”的成员在伐木林边缘,为了一根上好的硬木,与“野火帮”的两个伐木工起了争执。
争吵很快变成了推搡,最后演变成一场血腥的斗殴。
一把伐木斧失手,砍在了一个矿工的胸口。
命案发生了。
整个米那斯提力斯的建设,在那一刻仿佛陷入了停滞。
所有人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远远地看着那片被治安队迅速封锁的局域,人们的脸上,混杂着恐惧、惊愕和一丝莫名的躁动。
市政厅内,一名文书冲了进来,将一份紧急报告放在维林桌上。
“!出命了!铁拳帮和野帮的在伐林械,死了个!”
维林拿起报告,扫了一眼上面的记录,又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另一幅图表,上面记录着近半个月来绩点系统的各项数据波动。
图表上,代表生产总值的曲线已经连续一周下滑,而代表暴力事件的红线,则在今天抵达了一个峰值。
他点了点头。
“压力测试——到临界点了。”
他看向巴雷特。
“通知守备队,封锁所有营区,抓捕格罗姆和所有帮派头目。”
“是时候,拔掉这些杂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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