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布拉佛斯被浓重的灰雾包裹,运河的水声都显得沉闷。
他们的目的地,是那座即便在布拉佛斯也充满禁忌与传说的建筑——黑白之院。
它并非神庙应有的恢弘模样,更象是一座巨大、古老、被遗忘的陵墓。建筑低矮敦实,用的是一种毫无光泽的暗色石材,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与声音。没有华丽的雕刻,没有彩色的玻璃,只有岁月侵蚀留下的深刻痕迹和一层滑腻的、仿佛永恒存在的湿气。
它不象是在祈求神恩,更象是在沉默地宣告一个冰冷的事实:万物的终点,皆归于此。
一扇巨大的、由檀木和鱼梁木对嵌而成的门扉洞开着,里面是更深沉的黑暗,散发出一种混合了陈旧灰尘、某种特殊熏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到令人不安的腐朽气息。
这气息不象尸臭,却更能勾起生命最深处的抗拒。
攸伦毫不尤豫地迈步而入,莉莎和达格摩紧随其后。
内部的光线异常昏暗,仅靠墙壁凹槽里零星的几盏小油灯照明,火焰一动不动,如同凝固的眼泪。
空气骤然变得冰冷、凝滞,仿佛时间在这里也放缓了脚步。巨大的石柱支撑起高耸的、隐没在黑暗中的穹顶,空间潦阔得超乎想象。
最先感受到的,是寂静。一种吞噬一切的、沉重的寂静,连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都显得格外突兀。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凝视,却听不到任何窥视者的声息。
接着,是布局。这里不象祈祷场所,更象一个陈列馆。
沿着墙壁,在阴影的深处,摆放着无数雕像——并非千面之神本身,而是来自世界各个角落、不同信仰的死亡之神的圣象。有戴着兜帽、手持镰刀的陌生神只,有面目慈祥却怀抱骷髅的老妪,有狰狞咆哮的野兽形态……它们代表着不同的死亡观念,却在此地诡异地和谐共存,共同诉说着同一个结局:凡人都有一死。
地面光滑如镜,由黑白两色的石材拼接成复杂的螺旋图案,一直延伸至远处一座深不见底的水池。水池上方笼罩着更浓的阴影,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石质神象轮廓,那或许便是千面之神的本体,但其具体形态却暧昧不清,仿佛随时都在变化。
攸伦感觉空气中弥漫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暗色能量流,如同活物般缓慢蠕动,汇聚向神殿深处。
达格摩则感到脖颈后的汗毛根根倒竖,这里没有明显的威胁,却每一个角落都散发着比刀剑更锐利的死亡气息,让他这老海盗都忍不住喉头发干。
攸伦静静地站着,异色的瞳孔缓缓扫过这奇诡的殿堂。他没有感受到恐惧,反而有一种冰冷的兴奋感在血脉中流淌。这里没有虚伪的祈祷,没有空洞的慰借,只有对死亡最赤裸、最坦诚的崇拜与利用。
死亡不是终点,而是可以交易、可以利用的力量。
一个身影从最深处的黑暗中分离出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攸伦面前。他(或她)的容貌普通至极,穿着朴素的灰色长袍,是那种一旦融入人群便会瞬间消失的长相。唯有那双眼睛,古老、平静,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不出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对万事万物终局的漠然。
“凡人皆需伺奉。”来者开口,声音中性,语调平坦,没有起伏,象是在陈述一个如日出日落般平常的真理,说的是高等瓦雷利亚语。
“凡人皆有一死。”攸伦以高等瓦雷利亚语微笑回应。
那个身影淡淡问道:“你寻求什么?”
攸伦的异色瞳孔微微收缩,对方出现的方式让他【二刀流】的本能几乎要自行激发,但他压制住了。
面对无面者的问题,攸伦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淅:“如果我想让一个人看不见明天的太阳,而希望贵院……提供这项服务。该如何做?”
“千面之神接受献祭,但更接受等价的交换。”无面者回答,目光掠过攸伦华贵的衣着,却又仿佛视而不见。“代价并非总是金币。可能是一项难以完成的使命,一份珍稀的记忆,你身体的一部分,或是你最珍视之物。代价必须与目标……相称。一个乞丐的命和一个国王的命,价值自然不同。提出你的目标,我们会告诉你代价。”
“很有趣的交易方式。”攸伦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么,反过来呢?如果有人将我的名字和金币一同献给你们?”
“如果千面之神接受献祭,那么契约便已成立。”无面者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冰冷得令人绝望,“无论你在铁群岛的城堡,还是在亚夏的阴影之下,无论你有多少护卫,掌握多少魔法。凡人皆有一死,我们只是……送达那份礼物。当然,”他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你也可以支付更高的代价,买回那份契约。但这代价,将会远超你敌人所支付的数额。”
攸伦沉默了片刻,感受着怀中【替死稻草人】传来的微弱存在感,这让他面对这绝对的死亡宣告时,心中仍保有一丝底气。他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他最想知道的问题:“那么,我自己呢?能否学习这份……送达礼物的技艺?”
无面者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反应,那并非表情变化,而是周遭的阴影似乎波动了一下。那双古井般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仔细地审视着攸伦,仿佛要将他灵魂的每一丝褶皱都看清。
“许多人来到这里,寻求成为吾等之一。”无面者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但首先,你必须舍弃。舍弃你的名字,你的身份,你的欲望,你所有的爱恨,你之所以为‘攸伦·葛雷乔伊’的一切。你必须真正地‘成为无名之人’,成为千面之神手中一件绝对空白、只待填充的容器。你……能做到吗?”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攸伦的眼睛,直视着那其中燃烧的野心、贪婪与对力量的极致渴望。“你不是寻求湮灭,你是寻求用另一种方式掌控世界。这与我们的道路,背道而驰。”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灭了任何取巧的可能。
无面者并非一个可以添加的组织,它是一种彻底的奉献与自我毁灭。
攸伦明白了,他们不是雇佣兵,他们是狂信徒;死亡不是生意,是信仰。他们的力量,源于绝对的“无”,而非他所追求的极致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