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月光将冰冷的光辉洒在沉静的海面上,仿佛曾经那场血肉横飞的盛宴只是一场幻觉。
桌案上,一张略显发黄的羊皮纸展开,旁边搁着一瓶暗紫色的墨水一一据说由某种深海乌贼的墨囊混合葡萄酒制成,用它书写的文本有一种奇异的香气。
曾在兰尼斯特港答应过,要给未婚妻亚夏拉去信,但一直没能写信,现在安静下来了才终于得闲。雷乔伊提起笔,笔尖在空中略一停顿,随即落下。他的字迹优雅而锐利,与他本人的气质如出一辙。
“致亚夏拉:
海风又一次吹过派克城的塔楼,却总让我想起不同于兰尼斯特港的凛冽。
自上次与你分别,这些日子虽忙碌,却总有时刻想起你眼中映着书卷时的微光。我曾答应要与你写信,不料战事骤起,航路纷杂,直至今日方得片刻宁静,能将承诺付诸笔墨。
青亭岛的事,想必你已有耳闻。我本不愿掀起这场风波,但铁舰既出,唯有向前。巴隆率舰队正面迎击,我则奉命潜入内港,处理那些本不该出现在青亭的野火。火焰燃起时,海面铁血齐飞,虽不愿见这般景象,却不得不为。
我们并未伤及平民,亦未焚城,只带走了若干酿酒师与他们的技艺一一或许将来有一天,你我也能共饮源自青亭却诞生于铁群岛的佳酿。
战事非我所愿,但身为葛雷乔伊,为了家族与铁群岛的荣耀,别无选择。海水的咸腥终会洗去血与火的气味,唯有心中一念清澈如初:那日临别时,你曾说愿我航路平安。
如今风浪暂歌,唯望星坠城温暖的海风仍愿为你指去我的问候。
盼回复。
他放下笔,并未急于封,双眼的目光再次扫过信纸上的字句,确认语法无误。最后,他取出一枚小小的蜡块,就着烛火熔化,滴在卷起的信纸上。印章压下,是葛雷乔伊家的金色海怪。
在凯岩城深邃的殿堂内,金黄色的岩石吞噬了多馀的回音,唯有壁炉中木柴燃烧的啪声清淅可闻。尼斯特公爵端坐在巨大的狮头书案后,如同另一尊由金矿雕琢而成的狮像。他苍白的手指间夹着一份由学城渡鸦送来的、盖着灰蜡印章的文书。
他阅读得异常缓慢,每一个字都仿佛在冰冷的天平上称量过。良久,他将那卷羊皮纸轻轻放在光滑的桌面上,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学城将那场战争命名为‘青亭岛海战”。”他开口道,语气平稳得象在陈述一件寻常政务,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空气为之一凝。葛雷乔伊,有胆有识-科伦的这个儿子,你们见过的。”
他没有过多地赞叹,但那句简短的评语从他口中说出,已是对外人罕见的认可。他挥了挥手,侍从便将文书依次呈给他的子女们。
“荣誉?他并不是骑士。”他轻笑一声,带着战士之间的共鸣,“更何况这是战争!
他穿透青亭岛后方,还有敌众我寡时冲上城墙擒敌主师的勇气可不是假的。这家伙的胆量抵得上一整支舰队。”他将文书递出时,眼中还残留着对那场激战的想象。
“胆量?詹姆,那只是他最不值钱的装饰品。”提利昂终于抬起头,声音里充满真正的赞叹,“看看他是怎么做的?他利用了所有人的思维定式。他知道雷德温家会警剔铁舰队的强攻,所以他用最不可能的‘野火’吸引了所有注意,真正的杀招却从地下和背后出现——这不是野蛮,这是智慧。精妙绝伦的智慧!”
不过对其中的一些消息,提利昂还是有些疑惑,推测道:“君临的野火在青亭岛爆炸,御林铁卫哈兰·格兰德森爵士还当场炸死,君临的文书说:是御林铁卫哈兰·格兰德森私自行动,运送野火给青亭岛。呵呵,如果没有君临的授意,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
泰温公爵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个反应迥异的子女,最终,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波澜,却为这场讨论定下了最终的调子。
“詹姆看到了勇气,提利昂看到了智慧,至于我美丽的女儿,只是看到了一团空气。”他总结道,目光重新落回那卷文书上,仿佛在凝视远方的大海,“但让这场胜利真正发挥价值的,是事后的处理。不杀降兵,不焚城池,守信交换赎金和人质,甚至带走了工匠和学者他将一场可能招致七国共同声讨的海盗行径,变成了一次铁群岛可以公然宣扬的、无可指摘的军事胜利。这才是最老到的处理。”
“他不仅赢了战争,”泰温公爵最后说道,语气中听不出是欣赏还是警剔,“他还赢得了拿走一切,却让旁人难以立刻报复的馀地。科伦的大儿子或许是一柄战锤,但这一个—是一把淬毒的匕首。有趣。”
阳光炙烤着阳戟城的花园,空气里弥漫着沙漠热风与辛辣香料的浓烈气息。
马泰尔亲王一一人称“红毒蛇”一一正慵懒地倚在丝绸软垫上,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卷从学城传来的文书。
他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些描述青亭岛烈焰与海战细节的文本,嘴角先是抿成一条细线随即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最终化为一阵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笑声,这笑声在繁茂的庭园中回荡,惊起了几只羽毛艳丽的小鸟。
“噢,我亲爱的亚莲恩,”他摇了摇头,仿佛在与不在场的侄女对话,语气里充满了戏谑与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看看吧,好好看看你当初之以鼻的那个‘铁群岛的乌贼”如今做出了何等伟业。”他站起身,象一头优雅的沙豹般步,羊皮纸在他手中轻篾地晃动。
“你那时嫌弃他平淡无奇,仅此而已,你觉得多恩的公主怎能屈尊下嫁一个海盗之子?”
他的笑声再次响起:“可现在呢?看看他是如何将青亭岛玩弄于股掌,如何用智慧与火焰将七国最强大的航队之一送入海底,如何在战后从容不迫地拿走一切值得拿走的东西一不仅仅是金子,还有未来!他现在是这片海洋上空最令人恐惧也最引人注目的猎鹰!”
他走到廊柱边,眺望着远方波光粼粼的大海,语气变得尖锐嘲笑:“而现在,我亲爱的侄女,恐怕不是你瞧不上他,而是你以及你所能代表的多恩的嫁妆,在他眼中已经显得无足轻重了。你错过了最猛烈的风,现在,你已配不上他了。”
“赢了一场战争而已,而且他也并非主帅!”亚莲恩冷哼了一声:“就算他是渡了金的海怪,老娘也不稀罕!男人多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