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氏有了陆牧生的搀扶,站直身子看瞧向张铁蛋,追问道:“你给我说清楚!承煊他有没有伤着?”
“额……”
张铁蛋被曹氏这劈头盖脸的话,问得一愣。这是二少爷杀了人,二太太咋先问二少爷伤没伤着?
陆牧生站在一旁,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心里头难免有些无语。
本以为曹氏听了杀人消息,先得慌着问人命关天的事,哪晓得曹氏第一句竟是关心白承煊的安危,压根没把那个死了的人放在心上。
“二……二太太放心,”张铁蛋挠了挠后脑勺,有些讷声回道,“二少爷,他没伤着一根汗毛,是他抄起赌坊的板凳,把人家的脑袋开了瓢,人当场就断气了,现在二少爷已经被西河镇保公所的人扣下了。”
“没伤着就好……”
曹氏一听这话当即长长松了口气,素手抚着胸口拍了两下,那颗悬着的心直接落了地,连带着脸上的慌张都散去了大半。
接着缓了缓神,曹氏斜睨一眼张铁蛋,语气轻描淡写得跟说件鸡毛蒜皮的事似的:“二少爷打死的是哪个?在西河镇有没有什么来头?”
“听回来报信的护院说,是西河镇当铺老板的独崽子,叫牛小宝,平日里也是个爱耍钱的主,跟二少爷抢位置,俩人吵起来就动了手。”
张铁蛋一五一十地把听来的话倒了出来。
“开当铺的?”
曹氏闻言嗤笑一声,直接翻了个白眼,那股子不屑之色明晃晃地挂在脸上,“我当是打死了哪个达官贵人的崽子,原来是个开当铺的浑货,这多大点儿事!你这护院方才喊得跟天塌了似的,我还以为承煊出了啥大岔子,或是杀了啥惹不起的人物?如今县里哪天不死人?一天天饿死的,被打死的还少吗?”
说着曹氏转身就往马车那边走,方才的慌乱半点不见,扬声对陆牧生和张铁蛋吩咐道:“走!随我回大院!取大洋,去西河镇赎二少爷,一个小小的西河镇保公所,还敢扣白家二少爷?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陆牧生和张铁蛋对视一眼,都能看出几分作为底层穷苦人的无奈。
如今这个世道,法令秩序败坏,有强权没公理,对于有钱有势的富户豪绅来说,打死人根本不算事。
俩人也没多说,毕竟作为下人听命便是。
张铁蛋去骑马,陆牧生跟上曹氏的脚步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马车轱辘“咕噜咕噜”碾着土路,往姑桥镇赶回去。
曹氏坐在车厢里,嘴里还时不时骂咧两句,念叨着白承煊不成器,天天惹事;又嫌西河镇保公所胆大妄为,居然连白家少爷都敢扣下。
但坐在前头赶车的陆牧生,能听得出曹氏除了怒气,还有一股怨气。显然是刚才在砖窑洞没有成事,这让她心里头憋得慌。
不多时,马车就回到了白家大院的门楼前。
陆牧生一眼就瞧见门楼旁的拴马桩上,拴着三匹陌生的高头大马,马背上还搭着保公所的制式褡裢。
保公所的人怎么来了?
陆牧生心里头顿时咯噔一下,暗道怕是来者不善。
曹氏刚走落车,门内对接外事的吴管事就迎了上来,脸上堆着愁容,对曹氏躬了躬身低声道:“二太太,您可算回来了!西河镇保公所的宋义明保长,带着两个手下过来了,这会儿正在里头堂屋,跟大少奶奶说话。”
“宋义明?他倒来得快。”
曹氏挑了挑眉,脸上没半点慌色,反而扬起下巴,带着一股子盛气凌人的架势,“走,陆护院,你跟我一同进去瞧瞧,我倒要看看宋义明想耍什么花样。”
陆牧生应了声,跟着曹氏穿过前院,往堂屋走去。
刚到堂屋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了大少奶奶苏韫婠清冷的声音,还有一个中年男人带着几分为难的话语。
门口两旁分别站着一名保公所的保丁。
曹氏昂首挺胸地走进去,只见苏韫婠端坐在上首的梨花木椅上,一双凤眸微沉,神色严肃得很。
右侧下手处的位置坐着一个穿藏青色短褂的中年人,面皮黝黑,留着两撇八字胡,正是西河镇保公所的宋义明保长。
宋义明见曹氏进来,连忙站起身,拱了拱手:“二太太,您回来了。”
曹氏压根没理宋义明的礼数,径直走到堂屋一侧坐下,那股子美艳姿色陡然一变,变成霸气扑面而来问道:“宋保长,我刚才听吴管事说你来了,在跟大少奶奶说承煊的事。我倒要问一问,这事能有多严重?我赔五百大洋够不够摆平?要是不够,一千大洋!只要能把我儿子放回来,银钱多少不是问题。”
宋义明闻言,露出苦笑着摆了摆手,对着曹氏叹道:“二太太,这事儿,真不是大洋能轻易摆平的,您有所不知,那家当铺牛老板的外甥,在省城的警备旅当连长,手底下管着上百号人,手里握着枪杆子。二少爷打死人,本就不占理,这要是让对方外甥知道了,追究起来,就算赔偿大洋,能不偿命,二少爷也得去牢里蹲个十年八年的!”
“坐牢不可能!”
曹氏猛地拔高声音,脸色瞬间涨红,拍着桌子就喊道,“白家少爷,金枝玉叶的身子,怎么能去坐牢?多少大洋我都赔,哪怕赔偿牛家一个当铺都行,但是坐牢,想都别想!宋保长,你要是敢把承煊送进大牢,我跟你没完!”
苏韫婠坐在一旁,看着曹氏这副霸气蛮横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没出声,只是眼底的沉色又浓了几分。
宋义明听曹氏这话,脸上的苦意更浓,搓着手在堂屋里踱了两步,满是为难:“二太太,我也想帮衬着把这事抹平,可这事儿难做,真的不好办!那牛老板就这么一个独苗儿子,昨儿还活蹦乱跳的,今儿就被二少爷打死了,他能善罢甘休?要不先试着拿大洋去赔,看看牛老板愿不愿意谅解。否则这么把二少爷放出来,牛老板铁定要去省城找他外甥告状,到时候我这个保长的位子怕是坐不住,西河镇保公所也得被扒了皮!”
“你难做?”
曹氏猛地拍了一下桌面,那股子霸气混着豪门太太的底气扑面而来,“我弟弟是曹少璘,你晓得吧?县里保安团第四中队的队长,手底下也管着百八十号人,手里的枪杆子不比那个劳什子省城的连长软!你要是觉得难做,那我就让我弟弟带人去西河镇,帮你给牛老板‘做主’!”
宋义明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额角都冒了汗。
曹少璘的名头,他哪能没听过?
那是县里最近出了名的狠角色,护短又手黑,真要是让他带人来,别说牛老板,就是他这个保长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宋义明连忙摆着手陪笑:“二太太息怒,息怒!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这就回去跟牛老板谈!鉴于对方有个连长外甥,咱们先拿一千大洋去赔吧,看看他的口风。只是二少爷那边……得先委屈他在保公所待两天,我保证,二少爷在西河镇保公所的吃喝睡住,都跟我一个待遇,绝不会让二少爷受半点委屈!”
“行!”
曹氏大手一挥,语气不容置疑,“你先拿一千大洋回去,看看能不能把那牛老板的嘴堵上!要是他还不依,你再来跟我说!”
宋义明听后转头看向苏韫婠,眼神里带着询问。
毕竟白家的家事,还是得大少奶奶拍板。
苏韫婠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凤眸微抬,声音清冷,“就按二姨娘的话来办吧,宋保长,辛苦你跑一趟了。”
“不敢当,不敢当!”
宋义明见苏韫婠发话,连忙躬身应下,心里头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毕竟他一个镇保长,实在是得罪不起白家。
随后宋义明便要告辞,曹氏对着门外喊了一声:“吴管事!”
吴管事连忙从外头进来,躬身听令。
“去取一千大洋,交给宋保长。”
曹氏吩咐道,又转头对苏韫婠道,“婠婠,这一千大洋从二房的帐上扣,不用动大院的公帑。”
苏韫婠淡淡点头:“恩。”
曹氏便带着宋义明和吴管事往帐房去。
陆牧生站在堂屋角落,看着曹氏风风火火的背影,心里头暗道:曹氏看着美艳动人,可真遇上事了,倒也有几分霸气手段,难怪能在白家大院里站稳脚跟,想跟苏韫婠争夺掌家大权。
“陆牧生,今儿个你怎么擅自跟二太太去了王安镇莲花庵烧香?”
在曹氏几人离开后,苏韫婠转过凤眸,有些冷淡地看向陆牧生问了句。
擅自?
陆牧生闻言不由一愣,心想这不是你同意的吗?
(备注:关于镇长和保长的问题解答。民国时期乡镇行政建置不统一,许多地方缺乏正式的镇长编制,由保公所代行职责。尤其是在民国抗战时期,一些乡镇并无正式的镇长职位,而主要依靠保长和当地大户豪绅作为基层管理者,由镇保公所负责?户籍管理、调解纠纷、征税派夫、治安维护?等日常事务,这也是由于当时保甲制度的强化和行政体系的实际情况所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