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牧生回到偏院,往床铺上一躺,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日头打了个盹。
这一大早跟着苏韫婠在高粱地里转了个晌午,腿肚子都有些发酸,歇了半时辰,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便起身往马棚去。
刚进马棚,就瞅见何管事正给一匹黑马刷毛,陆牧生扫了一圈,没见着火凤的影子,“何管事,四太太的火凤呢?”
何管事直起腰,用马刷子指了指,“一个时辰前,红袖姑娘就来牵走了,说是四太太要骑。”
陆牧生“哦”了一声,也没多问,解下踏云的缰绳,拍了拍马脖子,“走,咱也活动活动。”
踏云打了个响鼻,跟着他往外走。
到了后门,陆牧生把踏云拴在老槐树下,自己靠在旁边等着。
日头虽已过晌午,可热气却正旺,墙根下的蛐蛐“唧唧”叫得欢,院墙外头传来了货郎摇拨浪鼓的声音,倒也不显得闷。
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没见着马氏,倒是瞅见红袖挎着个小篮子,快步走了过来。
“陆护院。”红袖走到近前,擦了擦额角的汗,“四太太正忙着呢,让我来跟你说一声,怕你等急了,她手头的事得忙活一阵,估摸着还得一个时辰才能过来。”
陆牧生闻言笑了笑:“不打紧,四太太忙就忙她的,哪用得着特地让红袖妹子你跑一趟 ,跟我这个下人客气,我在这里等着便是。”
“四太太说了,跟你约好的事,不能失了信。”
红袖把篮子往骼膊上挪了挪道:“你也不用在这儿傻等,日头还毒着呢。要不你先回偏院歇会儿,或者去别处转转,过一个时辰再来后门等着?省得在这儿晒得慌。”
陆牧生瞧了瞧日头,心想也是,在这里傻等确实没意思,便冲红袖拱了拱手,“四太太有心了,多谢红袖妹子提醒。”
“那成,我先回了。”红袖抿嘴一笑,转身往内院走,临走前还回头叮嘱:“你可别忘了时辰。”
“晓得了!”
陆牧生应了一声,看着红袖的身影拐进回廊,才转身解下踏云的缰绳。
自打进了白家大院,还没逛过这姑桥镇,正好趁这功夫,骑着踏云在镇上转一圈。
踏云“嘚嘚”地踏出后门,往镇子里去。
姑桥镇不大,就三条主街,横竖交叉着,象个“工”字。
街上人不算多,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混着街边摊贩叫卖的吆喝声,倒也热闹。
陆牧生勒着缰绳,让踏云慢慢走,眼瞧着两边的铺子。
东边街角有个布庄,门口挂着五颜六色的绸缎,几个妇人正围着伙计挑拣,对面是家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老远就能听见,火星子从门里溅出来,落在地上烫出小烟圈。
杂货铺敞着门,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盹,门口外侧挂着的草鞋、草帽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再往前是个剃头摊子,一名老师傅正给个老汉刮脸,铜盆里盛满清水,旁边的条凳上还坐有俩人等着。
“这镇子倒也热闹。”
陆牧生让踏云慢些走,前头围了一圈人,吆喝声此起彼伏,听着象是个卖糖人的摊子,几个小娃子踮着脚伸着手,吵着要那捏成孙悟空模样的糖人。
他正看得稀奇,忽听旁边包子铺的掌柜冲他喊:“这位爷,要不要来俩热包子?刚出笼的,肉馅儿的,喷香,十铜元一个!”
陆牧生咽了咽口水,便翻身下马,把踏云拴在旁边的柱子上,笑着走过去:“来俩,多搁点醋。”
“好嘞!”
掌柜很麻利地用荷叶包了俩包子递过来,“咱这包子馅儿调得绝,镇上的人都爱来买,您尝尝!”
陆牧生咬了一口,肉汁混着醋香直往喉咙里钻,确实不赖。
吃完包子,牵马继续走。
忽听旁边有人喊:“让让,让让!”
抬眼一瞧,是个推着独轮车的汉子,车上堆着半车东西,从巷子出来正往主街去。
陆牧生勒马避开独轮车,眼角瞥见路边的茶摊旁,坐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五太太陈氏和她的丫鬟银杏。
陈氏穿着雪青色的旗袍,头发松松挽着,只用一根玉簪固定,就这样坐在那里看着很清丽娴静。
她面前摆了碗凉茶,手里拿着把团扇,轻轻摇着,眼神落在那碗茶水上,象在看什么,又象在走神。
旁边的银杏捧着块芝麻糕,小口小口地啃着,见陆牧生过来,眼睛一亮扯了扯陈氏的袖子,“太太,你瞧,是陆护院。”
陈氏扭过头,瞧见陆牧生,微微一怔,随即放下团扇,轻声道:“陆护院。”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象是有点怯生生的感觉。
陆牧生牵着踏云上前,拱手道:“五太太。”
“陆护院,这是出来逛街?”
银杏嘴快,抢先问道,手里还拿着啃了半块的芝麻糕。
“恩,出来转转。”
陆牧生笑了笑,目光落在陈氏身上,见她额角有些薄汗,便道,“日头这么毒,五太太怎么不在院里歇着?”
陈氏轻轻抿了口凉茶,才缓缓道:“屋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料子,想做两件换季的衣裳。”
说话时,陈氏的眼帘垂着,似乎不敢对视,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瞧着有些腼典,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味。
陆牧生顺着陈氏的目光,看向丫鬟银杏身旁,放着几匹花色不错的布料,以及一些其他东西。
正说着,银杏突然叫道:“太太,你瞧,那边有卖糖画的!”
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有个挑着担子的老汉,正蹲在不远处的街角,手里拿个小铜勺在青石板上画着。
陈氏的目光也看了过去,眼尾微微上扬,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像被勾起了些兴致。
陆牧生见状,便道:“五太太要是想去看看就去,我在这儿看着布料,等你们回来。”
陈氏尤豫了一下,看了看银杏期待的眼神,终究点了点头:“那……多谢陆护院了。”
陆牧生愣了一下,摆摆手,“五太太言重了。”
银杏拉着陈氏的手,蹦蹦跳跳地往街尾去了。
陈氏走得慢些,临到街角时还回头看了一眼,见陆牧生正牵着马站在茶摊旁,便又转回头,跟着银杏走向那个糖画担子。
陆牧生望着她俩的背影,摸了摸下巴,心想这五太太虽守寡多年,但只有二十来岁的年龄,还存着些少女的心性。
将踏云拴在茶摊旁的柱子上,陆牧生拉了张板凳坐下,冲茶摊老板喊道:“老板,来碗凉茶!”
“好嘞!”老板应着,倒了碗凉茶递过来。
陆牧生端起碗,一口饮尽,只觉浑身的暑气都消了不少。
街面上人来人往,吆喝声、说笑声混杂在一起,倒让人觉得这姑桥镇上,比白家大院里多了几分活气。
“让开!让开!”
“找死是吧!妈的!全都让开!”
然而才喝了两口茶,就听到一阵叱喝声传来,接着街面上出现了一队人马,穿着灰布制衣,背着枪,为首几人骑着马。
“哐哐”地踩着石板路往前走,周围老百姓见了都赶紧往边上躲,刚才还热闹的街角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是保安团的兵?”
陆牧生见状暗自嘀咕了一句,看起来不下上百号人,心想保安团这么多人马出现在姑桥镇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