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把劲,现在你们是在赎罪!殿下给你们机会活下去已是恩典,谁敢不忠于殿下,不拼命效力,下场就是那些被挂在长枪上的人头!”
“只要当过三场排头冲阵兵,你们就会被禁军接纳,每天饭食管够,还能拿半饷,一年内考核达标者拿全饷,三年兵役服满者授田!”
“殿下恩德,今晚给你们开荤,前提是必须准时抵达扎营地,咸鱼鸭蛋每人都有,给我撑住了,加快步伐!”
冬日的午后旷野里,一支万人大军正顶着寒风坚韧行进。
而在一个服装与大部队并不统一的千人队的外围,时不时有骑马而过的大嗓门军将用粗显直接的话语或威胁或激励着他们跟上大部队的行进速度。
一开始累得不行的降兵们根本就不在意这些军将的话语,只是一味的为了活命拖着疼痛的双腿挣扎向前。
但缓过一阵,慢慢的又有了体能后,这些军将不断重复的宣传之语就很魔性地刻进了他们的脑袋里。
以至于被不断重复洗脑的他们这会儿都能记背那些规矩了。
赎罪效忠什么的其实都不用这些军将宣传了,失陷了主将和满蒙老营的他们现在只能跟着朱慈烺一条道走到底。
因为他们很明白,只要这支明军拿出那一千颗满蒙八旗兵的脑袋向外宣传,那他们就绝无再投回清营的可能。
回去肯定要被追责,说不定自个儿死了还不够赎罪的,家人妻小也得被发配苦寒之地予以披甲人为奴。
真不如就象现在这般被外界以为已经战死了,这样的话他们留在京城的家小还能够将就活下去。
而禁军后边开出的“待遇条件”也不可谓不丰厚。
他们可是知道现在普通禁军只要入营每月就能拿到足两足秤的三两饷银。
哪怕他们先拿半饷,每月也是一两五钱银子,更别说战场立功后还有丰厚犒赏。
加之每日三餐饭食,每天基本都能见荤,这待遇可是他们在八旗营里也没有享受过的。
不过分田什么的倒是没那么诱惑了,因为他们在北边不缺地,缺的是种地的奴隶和佃户。
综合来看,大明太子开出的投诚条件相当有诚意了。
只要活过了头三场的冲阵死战,留在明军这边就有好日子过,还有发展前途,不比给满蒙八旗的老爷们当奴才强?
被利益大饼给吸引住的汉军旗降兵们眼中都生出了更多的渴望和期待来。
但看着他们眼神变化的宣传军将们眼底却是闪过一丝冷意。
太子殿下现在需要买马骨,利用这些降兵好让未来战场上的汉军降兵们临阵倒戈,团结更多的北地汉军给满清制造麻烦。
但这并不代表着每一个汉军旗的降兵都能顺利融入禁军体系。
他们可不比新附满清的绿营兵,手中早就沾满了大明军将和百姓的鲜血。
想要重新做人?
先活过三场冲阵大战吧,特别是接下来的这场生死搏杀。
这一千汉军旗降兵最终能活下来半数就算是他们运气好了。
这还是殿下仁德,没有要把他们往死里用的情况下。
一想到这里,本就看这些降兵不顺眼的禁军宣讲军将冷哼一声,策马向前向朱慈烺复命去了。
而此刻的朱慈烺正抬头看向东北方向。
在那里,禁军最精锐的第一协正在和多铎的大军鏖战,死守莱阳,等着他的救援抵达……
莱阳城下,被孔家献给多铎用作物资运输的无辜民夫们再度被压上了战场进行攻城掩护。
而此刻城中坚守的禁军第一协,或者更具体的说,是禁军不满编的一协第一标和第二标士兵们,已然杀红了眼。
这已经是他们守城的第二日了。
而令他们感到憋屈和愤怒的,则是在这一天半的攻城战中,他们已经亲手杀伤了超过3000之数的山东民夫!
多铎这个家伙根本就不拿孔府献上的夫子们当人,首日强驱他们填壕,次日就强驱他们掩护攻城的汉军旗冲阵。
他麾下的满蒙八旗老营依然稳坐后方压阵,不少人还亲提大刀作为督战队,虎视眈眈地盯着冲锋的汉军们。
坐镇在后方的多铎看着被强驱攻城的这批民夫很快就被守城的明军们给杀伤殆尽,心中并没有丝毫可惜的意思,反而很是享受。
“今日在附近山林里不还抓了几百汉人吗?待会把他们也押上去,让这些守城的明军杀个够!哈哈哈哈哈!”
多铎下令决定了今天不幸被四处出击的清军给捕抓到的数百名汉人百姓的命运。
而他也决定要在明日里全力攻城,看看这座城里的两千多明军锐气是否已被消磨殆尽。
明军选择在莱阳城死守的确出乎了多铎的预料,但只有两千多的守军也让他生出了要全歼这股敢打明军的念头。
几千夫子而已,死了就死了,再说难听点,汉军旗的兵死伤大半他也不怎么心疼。
他就是要尽量歼灭胶东之地的敢打明军,也让朱慈烺感到肉痛的滋味。
如此方可让他感到痛快,以泄这数月几无南侵战果的愤懑郁结。
“让汉军旗攻上两刻钟,再派骑兵扩大向南北清剿汉人村落的范围,本王就不信那明廷太子能把所有的胶东汉人都藏到山里去!”
心情舒爽的多铎现在一心只想抓捕胶东汉民堆死守城的明军。
殊不知他在左近抓捕到的这些百姓已经是莱阳地区最不信邪的“硬点子”了。
其馀的莱阳百姓早就越过东边的大山被行营安置去了沿海一带。
而此刻胶东海外的诸岛上也早就储备足了腌肉、干粮和干净的饮水。
必要时刻东宫行营还能往岛上再迁十数万的百姓暂时躲避兵灾,根本就不怕清兵翻越山岭杀向胶东腹地。
而刻骨的毁家之恨更是让如今集结在胶东半岛东部的两百多万山东百姓们踊跃参与进了各项生产工作。
他们在行营的兵工厂中加班加点制造,缝补甲胄,无数的精良枪头经过他们的手被组装成禁军的制式长枪。
还有腰刀,长盾,弓箭和铜炮。
不计其数的禁军制式武器被生产出来后装车运往港口南下徐州大营,或是直接补充胶东战场的各支民军。
以至于现在经过踊跃报名后已经扩大到四万规模的胶东民军们人手都有了一支趁手的兵器。
当然,其中最多的还是物美价廉,规模列装后最容易成军,也最能给敌军造成巨大杀伤的长枪。
而此刻,这四万已经经过基础队列和拼杀技巧训练的民军们正在各部禁军长官的注视下口述好了与家人的抉别信。
负责写信的行营低级文官们会分州县,城镇村落的将信件分好,以便在战后百姓们返家时信件能准确送达他们手上。
而在了了心中牵挂后,这群最大年纪不超过45岁,最小年纪在16岁以上的民军队伍则是扛着长枪,喊着号子翻山越岭,向着围堵清军北逃的最后一处丘陵地进发。
不需要任何的大义动员,这群才和家人过了几个月好日子的民军比谁都清楚。
他们这是在捍卫自己的田土和家小,捍卫这来之不易的能吃饱饭的新生活。
无论是满清或是其他的侵略势力击败了行营攻占了胶东。
那他们分得的田土会被掠夺,家人会被欺侮屠杀,他们自己也得重新过回以前那种没有人身自由甚至没有人身尊严的日子。
为了守卫家人和田土,华夏的质朴百姓们往往会在有人引导的情况下变得血勇。
没人带头,他们或许依然是一盘散沙,是分散抗争失败后任人宰割的羔羊。
可现在,他们已然成为了能够捍卫自身利益的群狼。
驻守在几处沿海卫所的第一协剩馀禁军在得到军令后同样向着莱阳快速行进。
所有会拖累他们急行军速度的辎重统统都留在营地。
因为太子殿下只要着全甲,带兵仗的战兵!
马骡的口粮可以带,但每一名奔赴战场的禁军士兵几乎都只会带上仅供自己食用两餐的口粮和一日饮水。
没有后勤,无需万全的准备。
他们只知道严守军令,前进,前进,再前进!
一抹抹身着红色棉甲的身影在此前荒无一人的冬季山林旷野中出现。
他们汇聚成旗,成队,就象雨滴汇聚成为河流一样,涓涓流淌,奔向那命定的前方……
朱慈烺率军在完成了50里的行军后便选择在莱阳以西四十里远的一处谷地里扎营。
当天在行进了三十里路后,朱慈烺便选择避开官道,转入路径偏僻的丘陵山地。
如此一来,虽说他们行进的速度骤然变慢,当天天色渐晚后才抵达了扎营地点,但也因此避开了官道上四处侦查的清军哨骑。
明日一早,他们便可以重回官道大路直趋莱阳。
他们的扎营地距离莱阳城只有短短的三十里路出头,届时就算清军哨骑查探到了他们的行踪,他们也不必再躲藏了。
是夜,朱慈烺兑现了他的承诺,给降兵们拨下了足够的咸肉和咸鸭蛋,让他们饱食了一顿。
而已经知晓自己明日命运的汉军旗降兵们反而是放下了心中的多馀想法,大部分人都在夜里呼呼大睡,养足精神。
朱慈烺合衣而眠,翌日刚过卯时,他便在亲兵的小声呼唤下睁眼起身。
原来是夜间于官道上连夜赶路追着大部队而来的三个炮营陆续抵达了原定汇合点。
一听到三个炮营只有四门炮因为车架出了问题没有及时赶到,朱慈烺心中大定,当即在帐中洗了把脸便要率军起行。
昨夜早睡的禁军们在凌晨时分听着军号苏醒,借着微弱的火把亮光快速收拾营帐,清点甲胄武器开启了最后一日的奔袭。
于官道上和炮兵部队汇合后,禁军大队便护着炮营奔向西大河。
这条最终导入五龙河的支流在冬季时期水流骤减,河床并不算太宽,但深度依旧一米有馀,尚未完全解冻的河面上还多冰凌,寒冻刺骨。
因此大军想要过河,还是得依靠固定桥梁。
西大河上原有的几处石桥都已被远离这片局域的百姓们损毁了,多铎此前也是架得浮桥过的此河。
此刻在浮桥附近还有一个满清小队看守,朱慈烺很快就率大军逼近了清兵架设浮桥过河的地方,也很快就引起了这队满清兵的注意。
那高调打起的黄龙旗和禁军白虎军旗直接就表明了朱慈烺他们的身份。
而这支满清小队也知道大事不妙,一边留下数人骑马徘徊在禁军大部身侧侦查,一边赶紧派人跑向莱阳城方向给多铎通风报信。
他们根本就没机会和时间摧毁浮桥,因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禁军大队中的工兵营伍进一步加固浮桥,以便马拉铜炮能够顺利通过。
不多时,掩护着炮营先过桥的禁军步兵们陆续通过大西河,随即整队继续开向莱阳城。
不多时,他们便抵达了缺省的防御战场,一片视野还算开阔的低矮丘陵。
此处背靠河湾,不用担心背面来敌,丘陵中间突出平原地带一截的小高地也正方便架设铜炮。
如若多铎此刻察觉到不对劲,直接整队凭借着更强的机动能力向北面突围逃跑的话,朱慈烺和守城的禁军们其实是拿他没办法的。
但朱慈烺相信多铎不会跑。
因为多铎足够自负,足够自傲。
而更重要的一点,则是他在这里。
黄龙大纛在丘陵中心高高树立,这一下已经赶到左近的满清哨骑们心里都清楚。
那个令豫亲王每每提及就咬牙切齿的大明皇太子朱慈烺真的御驾亲征到此处了!
而就在他们惊疑不定,想要进一步侦查这支明军人数和兵种结构的时候。
丘陵之上突然跑下来一骑,在他身后还跟着数十辆驴车。
“大明皇太子口谕!
建奴!
拿去!”
当先一骑张扬的昂首注视着徘徊在他身前百步开外的满蒙骑兵们,随即向他们用力甩出了手中拎着的物件。
那是几颗血糊的脑袋,而此前被他拎在手中的,赫然是脑袋上的金钱鼠尾辫!
驾着驴车而来的禁军士兵们同样将车上带着辫子的人头给甩了出去。
而随着他们重复甩人头的动作,丘陵之上列队的禁军士兵们同时顿兵怒喝道。
“建奴!
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