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石廊仿佛没有尽头,墙壁上跳跃的火把将斯内普和阿列克谢一前一后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射在粗糙的岩壁上,如同两个沉默角逐的幽灵。
空气里弥漫着城堡特有的、混合了古老石料、灰尘和隐约魔药气息的味道,但此刻,更浓烈的是弥漫在两人之间那几乎凝成实质的紧绷气氛。
斯内普的步伐猛地一顿,黑袍因这突兀的停滞而翻涌起黑色的浪涛。他没有转身,但那陡然变得锐利如冰锥的背影,已然将他的怒意表露无遗。
“罗曼诺夫。
他的声音不再是滑腻的低语,而是淬了冰的刀刃,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刮擦骨头的寒意,在空旷的走廊里冷冷回荡。
“收起你那套故作无辜的把戏。奇洛脸上的小玩意儿”,还有波特那没脑子的挑衅————别告诉我这一切与你无关,只是命运女神在今晚恰好喝醉了酒,跌跌撞撞地撞进了霍格沃茨的礼堂。”
阿列克谢挑了挑眉,脚步未停,甚至更上前了半步,几乎与斯内普并肩而立,只是略微靠后,以一种微妙的角度仰视着魔药教授那苍白而阴郁的侧脸。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困惑与无辜的诧异:“斯内普教授,您为何如此肯定与我有关?难道在您看来,一个一年级学生有能力策划并执行如此————精妙的行动,去针对一位教授?”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轻快,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不谙世事般的探究,“天呐!您居然这么关心哈利,我以前还一直以为您不喜欢他呢,我真是太肤浅了,向您宽大的心怀致意!院长先生!”
斯内普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他猛地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到任何反光,只剩下两个深不见底的旋涡,死死攫住阿列克谢被墨镜遮挡的脸。
“波特?”
他嗤笑一声,那笑声干涩而充满讥讽,仿佛夜枭的啼叫,“我对那个傲慢无礼、和他父亲一样喜欢卖弄、头脑空空的波特关怀?你的想象力或许和你惹麻烦的能力一样出众,罗曼诺夫。
我只是在平等地保护霍格沃茨的学生的安全!”
“哦?是吗?”
阿列克谢拖长了语调,金色的虹膜反射着墙上火把那跳跃的火光,让人完全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可是您看,从开学到现在,您对波特先生的关注”可真是有目共睹。魔药课上毫不留情的指点,还有每次他遇到麻烦时,您总是恰好出现在附近————这种持之以恒的“特殊照顾”,很难不让人多想啊,教授。”
他的话语如同浸了蜜的细针,看似随意,却精准地刺向斯内普最不愿被触碰的领域。魔药教授的下颌线绷紧得象一块冷硬的岩石,苍白的皮肤下似乎有青筋在隐隐跳动。
“我的职责是确保霍格沃茨的规矩得到遵守,以及————”
斯内普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确保某些继承了其父辈恶劣品性的学生,不会因为自身的愚蠢和鲁莽而沾污这所学校的声誉!”
“只是这样吗?”
阿列克谢忽然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夸张的、混合着恍然大悟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甚至还抬起手,捂住了嘴,仿佛被自己的猜测吓到了一样,但那双眼睛,正闪铄着嘲弄的光芒。
“梅林的胡子啊!”
他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耳语,却又确保斯内普能清淅听到的音量惊呼道,“该不会————该不会波特先生其实是您的————?哦!我懂了!怪不得您对他如此恨铁不成钢”,如此另眼相看”!这就能解释通了!一段尘封的往事,一个不被世俗接受的秘密————”
他猛地挺直了腰板,脸上那玩世不恭的表情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庄严的、斩钉截铁的正气。他甚至还象模象样地举起了一只手,仿佛在立下什么不得了的誓言:“斯内普教授!您放心!罗曼诺夫以罗曼诺夫家族的荣誉起誓,今晚的猜测,将永远烂在我的肚子里!我绝对、绝对不会向第二个人透露波特先生其实是您的私—
“够了!”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从斯内普的喉咙里迸发出来。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而是纯粹的、几乎要冲破理智堤坝的暴怒。
他那双总是死水一潭的黑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骇人的风暴,死死地瞪着阿列克谢,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出魔杖,将这个满口胡言乱语的小混蛋炸成碎片。
他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嘴唇抿得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手指在宽大的黑袍袖口中紧紧攥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为他的怒气而变得粘稠、冰冷。
阿列克谢适时地闭上了嘴,一脸诚恳地连连点头,脸上那副“我懂,我都懂,我会保密”的诚恳表情维持得恰到好处,甚至还带着一丝“看破不说破”的体贴。
斯内普死死地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他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刺骨的话:“如果你还想四肢健全地看到明天的太阳,罗曼诺夫————就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每一个字,都象是从极寒冰窟里捞出来的一样。
说完,他不再给阿列克谢任何开口的机会,猛地一甩黑袍,转身大步离去,那翻滚的黑色布料仿佛裹挟着他周身几乎要实质化的低气压,迅速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阿列克谢站在原地,看着斯内普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勾起了一个细微的、狡黠的弧度。
“反应这么大————看来是戳到痛处了啊。”
他撇撇嘴,摇了摇头,这才不紧不慢地朝着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霍格沃茨城堡八楼,校长办公室。
这里的空气与外界的冰冷紧张截然不同,却同样沉重。温暖的炉火在巨大的壁炉里安静地燃烧着,跳动的火焰将金红色的光芒投射在圆形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驱散了苏格兰高地夜晚的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墙上历届校长的肖象画们今夜都异常安静,没有人打鼾,没有人窃窃私语,甚至连最刻薄的菲尼亚斯·奈杰勒斯·布莱克都只是抱着手臂,眉头紧锁地看着房间中央。
镀金栖枝上的福克斯将头埋在翅膀下,仿佛也在为这压抑的气氛所困扰。
邓布利多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堆满了各式银器和水晶球的办公桌后,半月形眼镜后的湛蓝色眼眸失去了往日的光芒,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忧虑。
他修长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沉重。
麦格教授紧绷着脸,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背脊挺得笔直,仿佛随时准备迎接战斗。
弗立维教授站在一张高高的脚凳上,矮小的身躯缩在他的长袍里,脸上写满了不安,尖顶帽似乎都耷拉了几分。
斯普劳特教授则坐在一张柔软的扶手椅里,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袍子,慈祥的脸上此刻充满了惊魂未定与深深的忧虑。
没有人说话,沉默如同厚重的帷幔,笼罩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只有炉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邓布利多手指敲击桌面的轻响,清淅地叩击着他们的耳膜和心脏。
“吱呀—
”
办公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但来人带来的气息却打破了这片死寂。
斯内普如同一道黑色的阴影滑了进来,他周身散发出的寒意甚至让炉火的温度都仿佛降低了几分。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嘴唇紧抿,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残留着尚未完全平息的怒火。
他无声地走到办公桌旁,与其他三位院长站在一起,抱臂而立,将自己隔绝在小小的圈子之外。
邓布利多的目光扫过四位学院院长,最终,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口悠长的气息,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所有沉重都排解出去。
他开口了,声音不再是往常那种温和悦耳、带着些许诙谐的调子,而是变得苍老、沙哑,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疲惫,每一个字都象是从岁月的尘埃中艰难挖掘而出。
“各位,我想————我们都已经亲眼见证了,那个我们最不希望看到的局面。”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不久前途经礼堂那恐怖的一幕。
“今晚,在霍格沃茨,在我们所有人的面前,汤姆·里德尔————或者说,伏地魔————以一种我们未曾预料的方式,宣告了他的回归。
尽管只是残魂,但他的意志,他的邪恶,他的威胁————已经毋庸置疑。”
麦格教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斗了一下,弗立维发出一声细微的抽气,斯普劳特教授攥着袍子的手更紧了。
斯内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眼神更加幽深。
“我们曾经相信,凭借莉莉的牺牲,我们赢得了这一战。
麦格教授微不可查地撇了一眼斯内普,他嘴唇抿得更紧了。
邓布利多的声音带着一丝痛楚,“但我们或许都低估了汤姆对永生的执着,以及他为此所走的————何等黑暗的道路。”
他抬起眼,目光逐一扫过四位院长,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清淅。
“有一个事实,我原本希望能在更稳妥的时机,在掌握更多证据后再告知各位。但今晚的事件表明,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再尤豫了。”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伏地魔之所以能够在多年前那道致命的咒语下幸存,之所以今晚我们无法用常规手段消灭他那逃离的灵魂————是因为他触及了魔法最黑暗、最亵读的领域。他制作了——
魂器。”
“嘶””
几乎是同时,三位院长一一麦格、弗立维、斯普劳特一都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即便是斯内普,那冰冷的瞳孔也骤然收缩,抱臂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魂器。
这个词汇本身就如同一个诅咒,代表着最极致的邪恶与对自然法则的践踏。
它意味着分裂灵魂,意味着将生命锚定于一件物品之上,意味着只要魂器不毁,持有者便能在死亡的边缘一次次爬回人间。
“这————这太疯狂了!”
弗立维尖声叫道,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变调。
“阿不思,你确定吗?”
麦格的声音紧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
邓布利多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可以确定。而更令人担忧的是————”
他顿了顿,仿佛说出接下来的话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根据一些线索和我的推断,以汤姆的性格和对力量的贪婪,他很可能————
制作了不止一个魂器。”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如果说刚才的沉默是沉重,那么此刻的寂静就是绝望。
不止一个魂器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伏地魔,只要有一个魂器未被发现和摧毁,这场噩梦就将永无止境地循环下去。
“只要我们不能找到并摧毁伏地魔的所有魂器,”
邓布利多的声音如同敲响的丧钟,在寂静中回荡,“那么,无论我们击败他多少次,无论我们看起来取得了多么大的胜利————
他都会象今晚一样,一次又一次地从阴影中爬出,卷土重来。我们永远无法获得真正的、彻底的胜利。”
气氛沉闷得几乎让人窒息。炉火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几分,墙上肖象画中的几位前校长忍不住用手捂住了脸,或是发出了无声的叹息。
战争的阴云,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浓重,更加深邃,更加————难以驱散。
邓布利多缓缓站起身,他高大的身影在炉火的映照下投下巨大的阴影,笼罩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脸上最后一丝疲惫被一种深切的、不容置疑的决然所取代。他环视着他的同事们,他的战友们,湛蓝色的眼眸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各位,”
他的声音清淅、坚定,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沉重力量,“我很抱歉,不得不告诉你们这个事实。但逃避无法改变任何东西。从今晚起,从此刻起——”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战争,再次开始了。”
这简短的宣告,如同巨石投入死水,在每个人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它意味着牺牲,意味着流血,意味着他们曾经经历过的、那段黑暗岁月可能将以更残酷的方式重演。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轻微的“哆哆哆”声打破了办公室内凝重的气氛。
一只疲惫不堪的谷仓猫头鹰,翅膀上还沾着夜露,正用喙坚持不懈地敲打着办公室的彩色玻璃窗。
麦格教授象是被这声音从沉重的思绪中惊醒,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迈着略显僵硬的步伐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
冷风瞬间灌入,带来一丝寒意。她解下猫头鹰脚上的一个小卷羊皮纸,瞥了一眼上面的火漆印章和收件人姓名,然后转身,将信件递给了邓布利多。
“您的信,阿不思。”
她的声音依旧有些干涩。
邓布利多道了声谢,接了过来。他用苍老但稳定的手指拆开火漆,展开信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随即,他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抬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无奈与预料之中的神情。
他将信纸轻轻放在桌面上,抬起头,迎上四位院长询问的目光。
他平静地宣布,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我们英明的魔法部部长,将于明天早上————亲自莅临霍格沃茨。”
这个消息,如同在已然阴云密布的天空中,又增添了一道预示着狂风暴雨的雷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