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偷渡的船,是维瑟兰家族的“银鸥号”。
他藏在底舱的大米桶之间,靠怀里的半块黑面包和海水撑了三天,直到船靠岸时,才敢从通风口探出头看索拉里昂的模样。
城墙和码头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还要高。
港口的船帆密密麻麻,穿丝绸的人们来来往往。
全都是漂亮的人儿。
这就是黄金之城吗?”
少年垫着脚,扒着窄窄窗口,眼中充满希望。
可眼前的城市,和姐姐描述的“遍地黄金”截然不同。
繁华的商业区固然不少,穿丝绸漂亮衣服的人也很多,可都不是他这个大多数亚人们口中的“底民”能去的。
他所在的街道,只有路边堆满腐烂的鱼获、倒在街边不知死活的乞丐,以及看起来和蔼可亲,实则正用皮鞭抽打一个偷了半条鱼人类小孩的亚人卫兵。
他沿着石板路找“尤莉”的名字,从维瑟兰家的门房问到东边的亚人贵族区,得到的只有白眼和驱赶:
门房嫌他的胎记脏了台阶,直接用木棍把他打走;搬运工嘲笑他“乡下来的怪物也想找贵族侍女”,说“尤莉早被亚人贵族买走当玩物了!”。
为了活下去,他在码头做搬运工,每天扛着比自己还重的丝绸货箱,工钱被工头克扣大半,夜里只能睡在桥洞下,怀里姐姐留下的发带是唯一的慰借。
“滚!别躺这里!丑陋的人类见多了!就没见过象你这么丑的!这座城市都是我们先辈开发的,凭什么让你们这群后来的人类享福!”
少年有些心灰意冷。
因为索拉里昂不象是姐姐所说的那样
即便是躺在街边,也会有穿着漂亮的人儿向你砸出白面包
但他还没有失去希望。
因为他知道,姐姐还在这座城市。
他唯一的念想,是攒够钱去贵族区打听消息。,转折发生在他来索拉里昂的第二年。
那天收工后,他去贫民窟的水井打水,撞见一个穿褪色红裙的女人靠在墙边抽烟女人叫玛莎,是巷里的妓女,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指甲缝里还沾着烟草灰。
她见卡米洛盯着墙上他用粉笔写的“寻尤莉”,突然嗤笑一声,烟圈吐在他脸上:“你写的?”
“你认识她?”
“找那个灰礁岛来的尤莉?淡蓝色发带,想进维瑟兰家当侍女的?”
卡米洛的心脏猛地攥紧,连呼吸都忘了:“你、你认识她?她在哪?是不是在维瑟兰家?”
玛莎嫌恶地甩开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支烟草,火柴擦出的火光映着她冷漠的脸:“认识啊,前年冬天还跟我借过针线补裙子呢。不过嘛”
她顿了顿,故意放慢语速,看着卡米洛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她一直没进去维瑟兰家。”
“那那她去哪里了!”卡米洛连忙追问。
“被打死了。”
“你骗人!
”
“放手!”玛莎打走他的手,“你着什么急啊!又不是我打死的,尤莉那家伙听说是被亚人的贵族家的管家给打死了。尸体应该是丢到了对面的河里吧,那地方丢的尸体太多了,我记不住了。”
“不可能!”
卡米洛的声音发颤,手死死攥住腕上的发带,布料勒得皮肤生疼,“她那么聪明,怎么会被打死你骗我!”
“骗你这又丑又穷的小子有什么好处?”
玛莎挑眉,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支烟草,烟圈悠悠而上,“这种事在索拉里昂多了去了,人类姑娘想攀贵族,最后死得不明不白的,我见得还少?
“人人都说这索拉里昂是这片大海的黄金之城”,我可没见黄金在哪儿,那些亚人说是高贵,都不愿意多给哪怕一个子儿!
“至于她嘛大概是隐瞒了她做过一个月妓女的身份所以才被打死。”
“你你说什么”少年面如死灰,身体摇摇欲坠。
“要我说啊,也是活该,谁让她老想着去过自己过不起的生活?老老实实跟我在这地儿工作,没准还能活得好好的。”
卡米洛僵在原地,耳边全是玛莎的话,还有码头海水流动的声音。
他心头还有些侥幸,没准是玛莎看错了呢?
可玛莎接下来的话,彻底碾碎了他的侥幸:“经常来光顾我们店的科林家的管家说,人类奴隶就是贱,打死了也没人管”。黑水河下游的渔民捞到过她的衣服,上面全是鞭痕,你要是想找,现在去河底,说不定还能摸到她的骨头。”
“为什么”
“哈?你在说什么?”
“为什么,这座城市亚人会那么厉害。”
“你这是在说废话!整座城都是亚人开发的!黄金时代就是冠以他们功绩的称号!相反,人类才是因为瘟疫逃难来到的这座城市,给这座城市带来了数不尽的疾病,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人会讨厌我们?”
“那为什么大家都不反抗?明明那么多的不公平。”
“反抗?”玛莎嗤笑道,“你去反抗别人的铁剑、魔法?一个穷小子什么都学不到,拿什么反抗?”
那天的风特别冷,吹得卡米洛左脸的胎记象在灼烧。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贫民窟的,只记得黑水河的水流声一直在耳边响,像姐姐在哭。
他蹲在河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胎记、瘦小的身子、破洞的衣服,突然明白:
索拉里昂没有白面包,没有公平
只有“亚人的规矩”和“如杂草一般的人命”。
他攥着发带,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第一次,不是因为委屈哭,而是恨意。
恨维瑟兰家的傲慢,恨亚人贵族的残忍,更恨自己的弱小,连姐姐的尸体都找不到。
从那天起,他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默默忍受的少年。
他扛货时会偷偷观察:他发现维瑟兰家的侍从总在夜里偷运丝绸去黑市,科林家的管家嗜赌如命,喜欢去娼馆,还欠了高利贷;
他甚至开始偷窃食物、锻炼身体,偷偷捡贵族丢弃的旧书,在桥洞下借着月光学字因为他知道,只有变强,才能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半年后,他攒够了一年的工钱,在黑市买了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
刀身很钝,他用磨石磨了三个晚上,直到能映出自己的脸。
他选在一个雨夜行动,科林家管家刚从赌场出来,醉醺醺地走在小巷里,手里还攥着赢来的铜币。
卡米洛躲在垃圾桶后面,心跳快得象要炸开,手心全是汗。
看着管家走近,想起玛莎说的“鞭痕”“骨头”,想起姐姐漂亮的蓝色发带,猛地冲出去,短刀朝着管家的后背刺去。
可他太紧张了,刀没刺中要害,只划破了管家的皮。
“不知死活的人类崽子!”
管家猛地回头,熊裔亚人的瞳孔在夜色里泛着凶光,他一把揪住卡米洛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举起来。
卡米洛挣扎着挥刀,却被管家一巴掌拍在手腕上,短刀“当哪”掉在地上,手指传来钻心的疼。
“小东西。”
管家狞笑着,另一只手攥成拳头,狠狠砸在卡米洛的胸口。
他能清淅地听到自己肋骨断裂的脆响,一口鲜血喷在管家的脸上。
管家嫌恶地把他摔在地上,一脚踩在了他的手上,象是踩断了骨头。
“就你这小怪物,还想杀我?”
他吹了声口哨,两个科林家的侍从提着灯笼跑过来,看到地上的卡米洛,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大人,这小子怎么处理?”
“还能怎么处理?”
熊人管家踢了踢卡米洛的肚子,语气冰冷,“打一顿,丢去喂鱼,让他在黑水河底待着!”
侍从们狞笑着围上来,手里的木棍带着风声落下,砸在卡米洛的骼膊、腿上,每一下都象要把骨头敲碎。
他蜷缩在地上,抱着头,却死死护着怀里的发带。
疼痛让他意识模糊,耳边全是侍从的嘲笑和木棍砸在肉体上的闷响,直到他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等他再次有知觉时,冰冷的海水正灌进他的口鼻,室息感让他猛地睁开眼。
他明白,自己被丢进了黑水河,离姐姐当年被丢弃的地方不远。
雨还在下,河水湍急,卷着他往深海走,胸口的伤被海水浸泡,疼得他几乎要再次昏过去。
他想挣扎,想再次游上去,可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只能任由洋流带着他漂远,远离索拉里昂的方向。
不知道漂了多久,他被一股暖流推到一座无人岛的沙滩上。
海浪拍打着他的脸,他咳着海水,艰难地睁开眼。
岛上只有礁石和几棵枯萎的椰子树,荒凉得象瘟疫时期的灰礁岛。
他摸了摸怀里,发带还在,只是被海水泡得沉重,布料上的血迹晕开,象一朵被染色的花。
他拖着断了两根肋骨的身体,一点点爬向礁石缝。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泛光。
等他爬近了才看清,是一块刻着扭曲符文的黑色石板,符文在雨夜里泛着淡紫色的光,象在召唤他。
他的血咳在这黑色的石板上,奇迹般的,他居然发现自己的呼吸顺畅了不少。
是神来救自己了吗?
他内心不由如此地想
他活了下来。
这座岛荒无人烟,卡米洛靠喝雨水、捡冲上岸的死鱼生存。
肋骨的伤没有药治,哪怕靠着黑色的石板,也只能勉强维持不死。
夜里只能蜷缩在礁石缝里,靠着石板的馀温取暖。
他每天都会摸石板上的符文,哪怕看不懂,也会从中感到一种别样的温暖。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个月,直到一场罕见的风暴降临。
那天乌云压得很低,海浪拍碎了礁石,他躲在山洞里,听到海水不断拍击海滩的声音。
大浪天气一般都会有不幸的鱼被拍打上岸,他打算出山洞去瞧瞧。
他跟跄着走出去,天色昏暗。
而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他看到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少女浮在不远处的海上!
周围有两条鲨鱼盘旋,少女已经昏迷,裙摆被海水泡得沉重,象一朵快要凋零的白玫瑰。
他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
没有渔叉,就捡起身旁的石头砸向鲨鱼。
胸口的旧伤被扯裂,血染红了海水,他也没停下。
那一刻,他不是为了“善良”,而是怕这束突然出现的“白”也被黑暗吞噬。
母亲生前,也和姐姐一样,都喜欢穿这种白色的裙子
他奋力赶走鲨鱼,把少女拖到沙滩上,发现她胸口已经没有了起伏,额头磕破了,渗着血。
但即便如此,卡米洛的呼吸还是停滞了。
她好漂亮。
比卡米洛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女孩儿,都要漂亮。
白色长裙被海水泡得半透,裙摆像被打湿的白玫瑰花瓣,轻轻贴在她纤细的腰腹上。
海浪漫过她的脚踝,又退去,露出一小片细腻的、泛着珍珠光泽的皮肤。
她的金发散在海面上,沾着细碎的泡沫,额角的伤口渗着淡粉的血珠,却没破坏半分精致
眉骨柔和得象被月光打磨过,睫毛长而卷翘,即便闭着,也能想象睁开时会有多清亮的眼。
卡米洛有些不敢去看她
因为这就是托姆常说的那种贵族小姐吧?
真的好漂亮和他完全不一样
可是卡米洛很快就发现女孩儿已经快没了呼吸。
是否要救她呢?
这样一个疑问在卡米洛心中盘旋
他是海民,当然知道落海之后的人要怎么施救要不断按压胸口,要嘴对嘴往对方嘴里吹气
如果救了,那岂不是。
这漂亮的人,应该会象那些同样漂亮的人,对他露出无比嫌弃的眼神吧?
“咳咳咳”
细微的呻吟突然从女孩唇间溢出,卡米洛的心脏猛地一跳,连忙后退半步,差点坐在沙滩上。
他看着女孩的睫毛轻轻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却始终没有睁开。
卡米洛没敢再多等,海浪还在远处翻涌,夜色里的风带着凉意,他怕这束刚捡回来的“白”再被冻着。
他小心翼翼地托起劳瑞尔的肩,她的身体轻得象片羽毛,裙摆上的海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滴,冰凉的触感却让他心跳得更快。
山洞里还留着黑色石板的馀温,他把劳瑞尔轻轻放在铺了干燥海藻的石台上,又脱下自己唯一还算完整的粗布外套,盖在她身上。
外套虽然沾着鱼腥味和泥沙,可他实在没有更干净的东西了。
点燃篝火,火光在山洞里曳动。
他又看见了女孩儿漂亮的脸,以及那洁白的裙。
卡米洛局促地往后退了两步,生怕自己身上这股“穷酸气”弄脏了她的白裙。
“咳咳”
他摸了摸劳瑞尔的额头,还是烫的,额角的伤口又渗了点血。
他想起之前靠石板止血的经历,便小心地把她的手挪到石板边缘,让指尖轻轻贴着那些泛光的符文。
果然,没一会儿,劳瑞尔皱着的眉就舒展了些,呼吸也平稳了些。
接下来的两天,卡米洛几乎没离开过山洞。白天他去海边捡冲上岸的鱼,用石头砸开坚硬的贝壳当锅,盛着海水煮鱼汤。
没有盐,就找些带点咸味的海草切碎了放进去;没有火,就把贝壳架在石板馀温能辐射到的地方,慢慢焖热。
每次喂鱼汤,他都要先自己尝一口,确认温度刚好不烫嘴,再用干净的贝壳碎片当勺子,一点点递到女孩儿的嘴边。
她昏迷着,吞咽很费力,汤汁总会顺着嘴角流出来,他就用粗糙的袖口轻轻擦去,动作轻得象怕碰碎瓷娃娃。
夜里他就缩在山洞角落,借着石板的光盯着劳瑞尔的睡颜。
她的金发散在海藻上,像撒了把碎金,偶尔会因为梦吃轻轻动一下睫毛,每到这时,卡米洛都会屏住呼吸,直到她再次恢复平稳的呼吸,才敢松口气。
他摸了摸怀里的淡蓝色发带,又看了看劳瑞尔身上的白裙。
心中总是不经意地把她和姐姐联系在一起
觉得她就和姐姐一样美丽
第三天清晨,卡米洛正蹲在洞口刮鱼鳞,忽然听见山洞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他手里的石头“哐当”掉在地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去。
石台上,劳瑞尔的睫毛正剧烈地颤动,像被风吹得摇晃的蝶翼。
下一秒,她缓缓睁开了眼。
浅金色的瞳孔里还带着刚苏醒的迷茫,可当目光落在卡米洛身上时,迷茫瞬间被惊恐取代。
她猛地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住冰冷的岩壁,双手紧紧抓着身上的粗布外套,像只受惊的小鹿。
她的目光扫过卡米洛左脸的胎记、沾着鱼鳞的手、破烂的衣服,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明显的警剔:“你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卡米洛被她的反应刺得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脸也别了过去,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脸上的胎记。
少女忽然停住了后退的动作。
因为她忽然看到了那边摆着一个边缘磨得光滑的石碗。
碗底还沾着点奶白色的鱼汤残渣。
她又动了动嘴唇,舌尖尝到一丝淡淡的海草味和鱼鲜。
最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白色长裙虽然还湿着些,但完好无损,连之前被鲨鱼扯破的裙摆都被人用粗麻线简单缝补过。
这些细节像拼图一样,在她脑海里慢慢拼凑出画面—
昏迷前的鲨鱼、冰冷的海水、有人用石头砸向鲨鱼的身影,还有醒来后温暖的石台、
不烫嘴的鱼汤、盖在身上的粗布外套
她的警剔渐渐褪去,浅金色的瞳孔里多了些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她轻轻放下抓着外套的手,声音也软了下来:“是是你救了我吗?”
卡米洛愣了愣,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他看着劳瑞尔不再惊恐的眼,喉结动了动,才小声回答:“恩那天风暴,我看到你在海上,有鲨鱼我就把你救回来了。”
“这里是哪里?”
“不知道只知道是一座岛。”
“那这两天也是你在照顾我?”少女又问,目光落在石碗上,“这鱼汤是你做的?”
“是。”
卡米洛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脸又开始发烫:“没、没有盐,可能不好吃你的伤口,我用海草药帮你止了血,应该、应该没什么事了。”
少女看着他局促的模样,又想起自己刚才的害怕和防备,心里更愧疚了。
她轻轻挪了挪身体,朝着卡米洛的方向靠近了一点,浅金色的眼里泛起温柔的光:“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象暖流一样淌进卡米洛心里。
他看着劳瑞尔真诚的眼神,忽然觉得,这三天的等待,还有之前所有的苦难,好象都有了意义。
他攥紧怀里的发带,第一次敢正视她的眼,小声说:“不、不用谢你没事就好。”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两人互相认识了。
少女说她叫劳瑞尔,下个月才满18岁,父亲本要带她出国庆祝生日,她却不幸因风暴掉入了海里。
少年磕磕绊绊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他很是不好意思,因为从来没有人夸过他的名字。
但劳瑞尔不一样,在听到他名字的一瞬间,就对他象是晨曦里的太阳般,笑了出来。
“很好听的名字!”
“好、好听吗?”
“当然了!卡米洛,卡米洛可是有着一个像征意义的!”
“是什么?”
少女手指戳着脸颊,坐在礁石上,“唔我记得是代表一个地方的首都吧?词根由来是卡美洛,而卡美洛呢,不仅仅是一个地名,更是这整个世界最美好,最向往期待的地方!”
说着说着,少女便笑着,在阳光下方张开了双手。
少年眼神颤动,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这个名字还可以这样解释。
哪怕是他的父母都没有说过。
她是唯一一个
接下来的日子里,晨曦把沙滩染成淡金色时,劳瑞尔总会拉着卡米洛去捡贝壳。
卡米洛不知道贝壳有什么意义。
不是每天都能看见么?
少女却拿着她喜欢的贝壳,带着笑意,脸蛋亮晶晶地说道:“是很普通!但有的贝壳就要漂亮许多,难道你不觉得在一堆一堆的贝壳里面发现最
漂亮的那个,很有惊喜感么?”
她的白色长裙在风里飘,像朵跟着光走的云,弯腰时发梢会扫过沙滩上的细沙,偶尔捡到带彩虹纹的贝壳,就会举起来对着太阳晃,让光斑落在卡米洛脸上:“你看这个!象不象索拉里昂集市上卖的玻璃球?”
卡米洛不知道什么是玻璃球。
他总是站在后面半步,看着她蹲在沙滩上扒拉贝壳的模样,手指会悄悄把自己捡的、
最光滑的白贝壳往她身边推。
他还不太习惯和人靠得太近,可每次劳瑞尔回头冲他笑,他就会忍不住往前挪一点,直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的细沙。
有次劳瑞尔脚去够礁石上挂着的干海草。
那是用来煮鱼汤提鲜的,脚下没踩稳,差点摔下去。
卡米洛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腰,指尖碰到她裙摆下的皮肤,像触到了暖玉,他慌忙松开,却听见劳瑞尔笑着说:“你反应好快呀!卡米洛,你是不是以前经常在海边救人?”
他脸一下子红到耳根,摇摇头:“没、没有我以前只敢捡死鱼。”
劳瑞尔没追问,只是把够到的海草递给他,指尖故意碰了碰他的手:“反正我们都离不开这座岛了,那以后我们一起找吃的,你在外面帮我看看好看的贝壳,我帮你看看鱼汤有没有熬好,好不好?”
“好。”少年红着脸,他的声音轻得象海风,却带着从未有过的笃定。
夜里山洞里,石板的淡紫色光会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劳瑞尔会缠着卡米洛说灰礁岛的事,他起初很局促,怕自己的过去太灰暗,会扫了她的兴。
可劳瑞尔总是托着下巴,听得很认真,听到母亲煮的大米粥时,会眼睛亮晶晶地说:“听起来好好吃!等我们出去了,我煮给你尝好不好?我会用牛奶煮,还会放葡萄干!”
听到姐姐的淡蓝色发带时,她会轻轻摸了摸卡米洛怀里的布料,声音软下来:“你姐姐一定很爱你,才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留给你。”
那是第一次,有人没说“你姐姐死得活该”,也没嘲笑他“抱着块破布当宝贝”。
卡米洛不知怎么的,眼角莫名地发酸。
劳瑞尔发现卡米洛总用馀光看她的头发,有天清晨,她把金发散开,让卡米洛帮她编辫子。
“我我不会编头发,姐姐在我小的时候就离开了。”
“这有什么关系,学嘛!”
他的手指很笨,粗粝的掌心蹭过她的头皮,好几次都把头发扯得打结。他慌得要收手,却被劳瑞尔按住:“没关系,慢慢来,我教你。”
她的指尖带着暖意,握着他的手一点点绕着发丝,编出简单的麻花辫。
阳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卡米洛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海腥味,混着石板的清香,心里像被煮软的鱼汤,暖得发颤。
“你看,这样就编好啦!”劳瑞尔举起辫子,对着洞口的光晃了晃,“以后我教你编草环,编完戴在头上,像索拉里昂的花匠那样。”
卡米洛没说话,只是盯着她辫子上的发尾,忽然小声说:“我、我明天去摘椰子给你喝吧?岛那边有棵椰子树,就是有点高。”
“真、真的吗!真的可以为我摘吗?
“恩。”卡米洛轻轻点头。
“谢谢你!”
那棵椰子树长在悬崖边,卡米洛之前不敢靠近,怕摔下去。
可那天他爬得很稳,指尖抓着树干的纹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摘最甜的椰子给劳瑞尔。
当他抱着两个椰子回到山洞时,手心被树皮磨出了血,可看到劳瑞尔惊喜喜欢的眼神,他觉得一点都不疼。
劳瑞尔用石头砸开椰子,先递给他一半:“你先喝,看甜不甜。”
椰汁顺着他的喉咙往下淌,清甜的味道里带着点暖意。
他看着劳瑞尔捧着椰子喝的模样,金发上沾了点椰汁,像撒了碎糖,忽然想起她第一次说“卡米洛是最美好地方的名字”时的笑容。
原来真的有人会把他的名字,和“美好”“向往”这样的词放在一起;原来真的有人会不嫌弃他的胎记,不嘲笑他的笨拙,说话漏风,会拉着他的手捡贝壳,教他编辫子,听他说那些灰暗的过去。
那天傍晚,两人坐在礁石上看夕阳。
劳瑞尔用树枝在沙滩上写“卡米洛”,一笔一画写得认真,还教他念正确的发音:“是卡一米一洛,不是卡米洛哦!尾音要轻轻扬起来。”
卡米洛跟着她念,声音从一开始的磕绊,到后来渐渐流畅。
风把他的声音吹向海面。
他看着沙滩上自己的名字,又看了看身边笑着的劳瑞尔,忽然觉得这座荒凉的无人岛,好象真的变成了她口中的“卡美洛”。
那不是什么遥远的梦中首都、黄金之国,而是有她在的地方,有鱼汤的暖,有辫子的软,有不被嫌弃的胎记,有被人记住的名字。
他摸了摸怀里的发带,又悄悄碰了碰劳瑞尔的指尖,在心里悄悄说:姐姐,母亲,我好象找到真的白面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