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冰封秘境中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像是冻结在空气中的冰晶,清晰可数,又沉重难挨。谢无妄等人静立在原地,不敢妄动,任凭那足以冻彻骨髓的寒气一丝丝渗透衣物。周围,上古封印守护者联盟的成员们依旧如冰雕般肃立,沉默的监视比任何言语的质询更令人压力倍增。只有永不止息的寒风,在晶莹的建筑间穿梭呜咽,像是在反复诘问,又像在预示着未知的前路。
等待,成了另一种形式的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那座最高的冰殿入口处,灵光微漾。依旧是那位白发如冰的老者缓步而出,身后跟着数位同样身着玄青服饰、气息沉凝的人物,有男有女,年岁看起来皆不轻,眉宇间镌刻着岁月与职责留下的深刻痕迹。他们便是守护者联盟的长老们。
老者行至谢无妄等人面前,目光比先前更显深邃,缓缓扫过众人。那目光中不再仅有审视,更添了几分权衡后的决断,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沉重。
“劫数牵连封印根本,昆仑信物亦不可轻忽。”老者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经长老会共议,我等决定,破例出手,助你们净化那‘幽澜之瘴’,稳固水脉。”
悬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谢无妄、沈砚之、陈老等人眼中同时迸发出如释重负与希望交织的光芒。谢无妄深深一揖:“多谢尊者及各位长老深明大义!黄河苍生,永感大德!”
老者微微抬手,止住了更多的谢言:“且慢言谢。此行之险,远超寻常。那怨念巢穴乃天地阴秽所钟,更有上古水神残韵为引,内中诡谲,非亲历者所能想象。我族虽愿相助,却需你我双方紧密协同,不容半分差池。”
“理当如此!”众人齐声应道。
既已达成共识,便不再耽搁。众人移步至一间较为宽敞的冰室,陈老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标注了沿途水文与异常能量节点的黄河流域详图,在冰案上铺开。莹莹的灵光自冰壁透出,照在泛黄的图纸上。
陈老的手指落在黄河中游某段,那里被朱砂重重圈出:“综合无妄所见、砚之所感,以及古籍中关于‘水脉阴眼’的记载,这处洞穴的位置已可大致确定。它并非寻常水底岩洞,更像是水脉能量流转中的一个‘淤塞’与‘畸变点’,怨念借此滋生,并反向侵蚀水脉。”
一位守护者联盟的长老凝视地图,沉声道:“此类节点,往往自成凶域,内里法则扭曲,五行紊乱。寻常术法进入,威力恐大打折扣,甚至反噬己身。”
沈砚之点头:“不错,我以河神权能略微感应,那洞穴外围已形成一层极强的阴性能量屏障,排斥一切‘生’的气息。这也是为何此前难以深入探查的原因。”
谢无妄接口,目光坚定:“我对黄河水有摆渡之契,或可引路破障,为大家开出一条通路。但进入之后……”他看向守护者联盟的诸位,“便需倚仗贵盟的封印之术,镇住扭曲的法则,我等方能与那怨念核心正面抗衡。”
守护者们彼此交换眼神,低声商议片刻。为首的老者道:“我可遣三位精通‘定坤’、‘镇元’、‘清虚’三印的子弟随行。三印合一,可短暂在扭曲之地撑开一方相对稳定的‘秩序领域’。但时间有限,且极耗心神,你们需在此时间内,找到并净化怨念核心。”
计划在反复推敲中逐渐明晰:谢无妄以摆渡人能力导航并初步破开屏障;三位守护者紧随其后,进入洞穴后立刻联手布下三才封印阵,稳定区域;沈砚之调动所能掌控的纯净水灵之力,配合陈老等人,寻找并攻击怨念核心;其余人负责应对可能涌出的各类邪祟,护住法阵与主攻人员。
每一个环节都至关重要,容不得半点失误。
再次来到黄河边时,天色阴沉。眼前的黄河与往日截然不同,不再是浩荡的金黄,而是翻滚着一种浑浊的、近乎黑褐的怒涛。河水咆哮,声如万马奔腾,又似巨兽压抑的低吼,浪头拍击在岸石上,炸开腥浊的水汽,其中竟隐隐带着一丝与洞穴中相似的腐味。整条河都仿佛处于一种焦躁不安的愤怒状态。
“怨念已开始影响整条水脉了。”沈砚之面色凝重。
“事不宜迟。”谢无妄不再犹豫,他闭目凝神,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朴的手印。口中吟哦起低沉而奇异的调子,那并非任何已知的语言,更像是与河流本身沟通的呢喃。渐渐地,一层柔和的、水波般的湛蓝光晕从他体内透出,将他周身笼罩。
他向前迈步,径直踏入狂暴的河水之中。奇迹般的一幕发生了:汹涌的河水在他面前仿佛拥有了意识,带着敬畏般向两侧分开,形成一条直径约莫一丈的、透明的水下通道。通道壁是流动的水,却坚固如水晶廊桥,将外界的浑浊与狂暴彻底隔绝。
“跟上!”谢无妄低喝。
众人毫不犹豫,依次踏入通道。守护者联盟的三位高手紧随谢无妄,神情肃穆,手中已各自握住了代表其封印之力的信物——一枚玄铁方印、一座小巧的青铜镇山、一面朦胧的玉镜。
下潜。光线迅速被头顶的浊浪吞噬,通道自身散发的微蓝光芒成为唯一光源,映照着众人凝重而警惕的脸。水温急剧下降,寒意并非来自物理的低温,而是一种阴森的、能渗透护体灵气的侵蚀性寒冷。耳边是通道外河水沉闷至极的隆隆声,仿佛置身于巨兽的腹腔之中。水压也逐渐增大,若非有谢无妄开辟的通道和众人自身的修为护体,常人早已粉身碎骨。
不知下潜了多久,前方幽暗的水域中,终于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阴影轮廓。那便是洞穴的入口,宛如一张隐藏在无尽黑暗中的、择人而噬的巨口。靠近了看,洞口边缘的岩石呈现出一种被长期腐蚀的、油腻的漆黑,不断有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从中溢出,融入周围的水中。洞口处的水流异常紊乱,形成无数个向内旋转的小型漩涡,发出“呜呜”的吸吮声,光是看着便让人心神不宁。
“就是这里!”谢无妄停下脚步,通道延伸至洞口边缘。他转头看向三位守护者,点了点头。
三人同时踏前一步,越过谢无妄,呈三角站位直面洞口。他们举起手中信物,口中同时诵念起艰涩古老的咒文。玄铁印青光大盛,化作无数符文锁链射向洞口紊乱的能量场;青铜镇山黄芒绽放,虚影膨胀,镇向洞穴入口处的空间;玉镜清辉流转,一层柔和的光膜扩散开来,抚平那些吸吮的漩涡。
“开!”三人齐声断喝。
洞口那层无形的、粘稠的阻力仿佛被一股浩然巨力强行撕开了一道缝隙。缝隙内,涌出更浓烈的腐臭与阴寒。
“进!”谢无妄毫不犹豫,率先冲入缝隙。众人鱼贯而入。
就在最后一人进入的刹那,身后的缝隙骤然合拢,将来自黄河水的最后一丝微光也彻底隔绝。
真正的黑暗降临了。
这里并非绝对无声,相反,充满了各种细碎、诡异的声响:水滴从极高处落下,在积水中砸出空洞的回音;不知何处传来类似指甲刮擦岩石的“嗤嗤”声;还有低沉的呢喃,仿佛无数亡魂在耳边絮语,仔细去听却又一片模糊。空气粘稠得如同胶质,充斥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那不仅是实体的腐烂,更像是希望、生机等一切正面情绪被彻底湮灭后留下的绝望余烬。
三位守护者不敢怠慢,立刻在众人落脚处布阵。玄铁印、青铜镇山、玉镜悬浮于三角顶点,光芒连接,形成一个半球形的淡金色光罩,将众人笼罩其中。光罩之内,那股无孔不入的阴寒与精神侵蚀顿时被隔绝大半,虽然依然冰冷,却至少让人能够正常思考和行动。光罩之外,黑暗如有实质般涌动着,不时撞击在光罩上,激起阵阵涟漪。
“走!”谢无妄低声道,他手中的剑已出鞘,剑尖吞吐着微弱的蓝芒,既是指引,也是警惕。
洞穴内部比想象中更为庞大和复杂,通道蜿蜒崎岖,岔路极多。地面湿滑无比,覆盖着一层滑腻的、不知名的黑色苔藓状物质。两侧的岩壁上,天然或非天然地形成各种扭曲的纹路,有些纹路在黑暗中竟然发出幽幽的、惨绿或暗红的光芒,一闪一灭,如同无数只恶意的眼睛在眨动,窥视着这群不速之客。先前感受到的被注视感,在这里达到了顶点。
突然,前方岔路口的阴影中,传来密集的、湿哒哒的蠕动声。紧接着,一团团粘稠的、不定形的黑影从中“流淌”出来。它们没有固定的面目,却在表面不断幻化出痛苦、憎恨、疯狂等各种扭曲的表情,发出无声的尖啸。正是由最精纯的怨念与阴秽结合衍生的邪祟——幽影瘴鬼。
“来了!”谢无妄厉喝,剑光暴涨,如一道蓝色闪电劈入瘴鬼群中,瞬间将冲在最前的几只绞散。然而,被绞散的黑色气息并未消失,而是在不远处蠕动聚合,似乎有重生的迹象。
“物理攻击效果有限,需以净化或封印之力击溃其核心!”一位守护者长老在阵中喝道。
沈砚之双手虚按地面,光罩内的地面微微震动,数道晶莹剔透、散发着纯净灵光的水流如灵蛇般钻出,缠绕向那些瘴鬼。被这蕴含河神正法之力的水流触及,瘴鬼发出凄厉的嘶叫,身体迅速消融。三位维持阵法的守护者中,持玉镜的那位分心催动镜光,清辉扫过,那些试图重聚的黑气如雪遇骄阳,顿时蒸腾消散。
其余人也各施手段,剑光、符火、雷法在狭窄的洞穴中绽放,将不断涌来的瘴鬼一批批击退。陈老虽未直接出手,但目光如炬,不断提醒众人瘴鬼的攻击模式与能量薄弱点。
战斗激烈却短暂。在守护者阵法稳住阵脚、沈砚之的净化之水与众人合力之下,这批瘴鬼被迅速清理。然而,洞穴深处传来的蠕动与低语声并未停歇,反而更加密集,显然有更多的邪物正在苏醒、汇聚。
“不能纠缠,速战速决!”谢无妄抹去溅到脸上的冰冷黑渍,“跟着墙壁上的光走!”
他注意到,越是往洞穴深处,岩壁上那些闪烁的诡异光芒纹路,竟隐隐呈现出一种指向性的规律,所有纹路的“视线”仿佛都汇聚向同一个方向。那很可能就是怨念最核心的吸引所在。
众人依言,以谢无妄为箭头,三位守护者维持着光罩紧随,沿着光纹隐约指示的方向快速突进。途中,地面不时毫无征兆地刺出锋利的石笋,头顶落下巨大的、裹挟着污秽冰水的石块,甚至有时通道本身都在微微扭曲,试图将他们引入歧途或困死。全赖谢无妄对能量流向的敏锐直觉、守护者阵法对局部空间的稳定,以及众人默契的配合,才一次次化险为夷。
腐臭的气息浓烈到几乎凝结成液体,粘在皮肤上,带来灼烧般的刺痛。精神上的压迫感也达到了顶峰,绝望、愤怒、疯狂的负面情绪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光罩,试图瓦解每个人的意志。
终于,在穿过一个极为狭窄的裂隙后,前方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近乎球形的天然石窟。石窟中央,并非预想中的怨念漩涡或怪物,而是一具石棺。
一具通体漆黑、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石棺,静静地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石棺不知是何材质,非金非玉,表面铭刻着无数复杂到令人目眩的暗红色符文。那些符文如同拥有生命,在缓缓流转、蠕动,散发出幽幽的、不祥的黑色光芒,正是这黑光,照亮了整个石窟,也成为了所有阴寒、腐臭、邪恶气息的源头。
石棺周围的地面,凝结着一层厚厚的、晶体化的黑色物质,其中封印着无数痛苦挣扎的扭曲虚影。
一切都静止了。连洞穴深处那些蠢蠢欲动的邪祟低语,也在此刻屏息。
众人停在石窟边缘,守护者的淡金光罩与石棺散发的黑光形成无声的对峙。
谢无妄能感觉到,自己与黄河水之间的那丝联系,在这里被彻底扭曲、隔绝。沈砚之面色苍白,作为河神,他对此地水灵被彻底污秽的感受最为直接和痛苦。陈老死死盯着那些符文,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似乎在记忆中疯狂搜索,却一无所获。就连三位见多识广的守护者,看到那石棺和符文,眼中也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惊疑与凝重。
“这……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怨念聚合……”持玄铁印的守护者声音干涩。
“棺中之物,才是关键。”为首的老者盯着石棺,缓缓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但这符文……绝非共工怨念所能自有。它保护着什么?又或者说……它在封印着什么?”
疑问,如同石棺本身散发的黑光,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他们千辛万苦找到的“根源”,似乎揭开了一个更大、更古老的秘密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