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糜芳如同疯虎般不顾一切地直扑中军,吕蒙身旁的将领和亲兵皆面露惊容。
有人急声劝道:“大都督!糜芳此来势若癫狂,锐不可当!不如暂避其锋芒,令左右两翼合围,必能将其困死!”
暂避锋芒,确实是稳妥之策。
糜芳此举完全出乎意料,打乱了吴军的节奏,但只要中军内核稳住阵脚,向后稍退,让开正面,待左右两翼的精锐合拢过来,这支孤军深入的敌军便成了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然而,吕蒙闻言,眼中却骤然爆射出凌厉的精光!
他是谁?
他是东吴大都督吕蒙!
是白衣渡江、奇袭荆州的策划者和执行者!
如今大军围城,胜负未分,若被糜芳这区区八百人、一次亡命冲锋就逼得中军帅旗后退,哪怕只是战术性的暂避,传扬出去,他吕蒙和江东军的脸面何在?
军心士气必将遭受重挫!
届时,城头那些守军恐怕会更加猖狂,那篇檄文的内容仿佛会变成现实!
我吕子明,岂是遇事不决便思退路之人!
吕蒙他知道,此刻退一步,看似稳妥,实则可能满盘皆输!
这口气,不能泄!
“哼!”
吕蒙冷哼一声,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前方汹涌而来的糜芳,声音如同寒冰,斩钉截铁!
“区区糜芳,何足道哉!本督倒要看看,他有何能耐,敢冲我中军!”
他目光扫过身旁众将,厉声下令:“亲卫营,随我迎敌!左右两翼,按原定计划,加速合围!今日,必让这糜芳,来得去不得!”
命令既下,吕蒙竟亲自挥剑,在精锐亲卫的簇拥下,非但不退,反而向前数步,主动迎向了那支如同血色箭矢般射来的队伍!
他要以堂堂正正之势,在万军之中,亲手斩碎糜芳这疯狂的妄想,用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挽回被冲击的军心,彻底碾碎守军的意志!
糜芳正率队死命前冲,忽见前方吴军非但没有如预想般向后收缩避让。
中军那杆“吕”字大旗反而在精锐亲卫的簇拥下,逆着人流向前移动了数步!
旗帜之下,吕蒙顶盔贯甲,手持利剑,目光冰冷地锁定着自己,那姿态,竟是摆明了要亲自迎战!
这出乎意料的局面,让糜芳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岩浆般从他心底喷涌而出!
好!
好一个吕子明!
有胆色!不愧是大都督!
他原本还担心吕蒙会选择暂避,那样他虽然能搅乱敌军,但想要求得一个“价值最大化”的死亡恐怕就难了。
如今吕蒙亲自迎战,简直是…正中下怀!
“天赐良机!”
“这是老天爷都要成全我啊!”
死!必须要死!
但就这么死了,未免太便宜江东鼠辈!
若能拉着吕蒙一同上路,用我糜芳一命,换你东吴大都督陪葬,断了孙权一臂,这买卖,值了!太值了!
下辈子的荣华富贵拿着也踏实!
这念头如同毒火,瞬间将他残存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双眼彻底赤红,里面再无对生死的畏惧,只有对“同归于尽”这个完美结局的疯狂渴望!
“吕蒙——!纳命来——!”
糜芳发出一声咆哮,根本不管两侧和身后正在加速合拢、试图将他这八百人彻底包饺子的吴军精锐。
他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那面越来越近的帅旗,以及旗下那个决定他“终极富贵”的目标!
糜芳觉得自己这结局可以说是完美的了,只是前提就是要杀了那吕蒙。
于是猛踢马腹,将速度提升到极致,手中长剑平举,如同一个最纯粹的、燃烧着生命之火的箭头,不管不顾,不闪不避,以一种有去无回、决绝到令人心寒的姿态,朝着吕蒙的方向,马不停蹄,发起了最后的、纯粹的死亡冲锋!
城头上,马良看到这一幕,心几乎跳出了嗓子眼!
他明白,糜芳这是彻底放弃了生还的念头,要行那搏命一击了!
他只能嘶声力竭地催促箭雨更加密集,试图为糜芳扫清一点点障碍,尽管他知道,这或许是徒劳。
吕蒙看着那双赤红的、只剩下疯狂与死志的眼睛,看着那完全无视合围、眼中只有自己的决死冲锋,他握剑的手也不由得紧了几分。
说时迟,那时快!
糜芳胯下战马吃痛,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如同血色闪电般撞开了最后几名试图阻拦的吕蒙亲卫,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至兵刃可及!
吕蒙久经沙场,虽惊不乱,看准糜芳冲来的轨迹,手中利剑带着破风声,精准狠辣地斜劈向糜芳的脖颈!
这一剑若是砍实,足以致命!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身经百战的吕蒙瞳孔骤然收缩,心头巨震!
面对这足以断头的一剑,糜芳竟…竟不格挡!不闪避!
他甚至微微扬起了脖子,将那毫无防护的咽喉,主动迎向了冰冷的剑锋!
仿佛那不是夺命的利器,而是期待已久的解脱!
与此同时,糜芳赤红的双眼死死锁定吕蒙,嘴角甚至扯出一抹狰狞而快意的笑容,他手中那柄沾满血污的长剑,不管不顾,用尽全身力气,如同毒蛇出洞,直刺吕蒙的面门!
其势决绝,完全没有考虑自身安危,摆明了就是要以命换命,同归于尽!
他为什么不躲?
他难道不怕死吗?
这个荒谬而惊悚的念头如同冰锥,瞬间刺入吕蒙的脑海。
他从未见过如此打法,不,这根本不是打法,这是求死!
是拖着敌人一起求死的疯狂!
吕蒙自问也是悍将,敢冒险,能决断。
但在这一刻,面对糜芳这完全不合常理、以自身性命为赌注的亡命一击,他内心深处对死亡的恐惧,或者说,对“与糜芳这等人物同归于尽”的极度不值和憋屈,如同本能般压倒了一切!
我不能死在这里!
更不能和这个疯子一起死!
电光火石之间,吕蒙那原本斩向糜芳脖颈的剑势硬生生收回,转为向下、向旁猛地一格挡!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吕蒙险之又险地架开了糜芳刺向面门的长剑,剑尖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带起一道血线,火辣辣地疼。
而他也因为这仓促的变招和格挡,身形一个趔趄,差点从马上栽下,显得狼狈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