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在秋日晴空下显得格外肃穆，而一墙之隔的八阿哥府邸，却是另一番景象。
亭台楼阁，曲水流觞，虽无皇宫的磅礴大气，却处处透着雅致精巧，一如它的主人。
胤礽坐在前往八阿哥府的轿辇中，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袖口。
胤禩的邀请来得突然，却又在预料之中。
自己近期的活跃，无论是往翰林院、钦天监跑，还是偶遇靳治豫，定然瞒不过这位以贤王自居、眼线遍布京城的八弟。
这场品茶会，无异于一场鸿门宴。
轿辇平稳落地，何柱儿上前搀扶。
胤礽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挂起了那副标志性的、略带惫懒和漫不经心的神情，仿佛真是来应付一场无聊兄弟聚会的。
八阿哥府的门人躬敬地将胤礽引入府内。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临水的敞轩。
轩内布置得极为风雅，名家字画、古董珍玩点缀其间，熏炉里燃着上好的沉香，烟气袅袅。
胤禩早已候在轩中，见胤礽到来，立刻迎上前来，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温文笑意。
“二哥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胤禩拱手行礼，姿态优雅。
“八弟客气了。”胤礽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还礼，“你这儿倒是清静雅致，比我那东宫强多了，我那地方，闷得都快长蘑菇了。”
胤禩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笑道：“二哥说笑了，东宫乃国本重地，岂是臣弟这小小府邸可比，快请入座，今日得了些难得的南洋新茶，特请二哥来品鉴一番。”
轩内已有数人，除了老九胤禟、老十胤?之外，还有几位穿着绸缎、面容精明的生面孔，看打扮气质，既非官员，也非寻常士绅，想必这就是南洋商人了。
他们见到胤礽，纷纷起身，态度躬敬中带着拘谨和好奇。
胤禟和胤?见到胤礽，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只是碍于场合，勉强行了礼。
众人分宾主落座。
训练有素的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茶具，一套小巧玲胧的宜兴紫砂，茶汤橙红透亮，异香扑鼻。
“此茶名为‘红水乌龙’，来自福建安溪，却是由南洋商船运至广州，再辗转入京，一路受海气熏陶，别有一番风味。”胤禩亲自执壶，为胤礽斟茶，动作行云流水，极具观赏性，“二哥尝尝。”
胤礽端起茶杯，依着样子嗅香、观色、品啜。
他对茶道研究不深，但这茶香气的确独特，带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醇厚气息。
“恩，不错，是比宫里分的那些喝起来有意思。”他放下茶杯，语气随意，仿佛只是评价一道寻常点心。
一位身材微胖、面带富态的商人连忙接口，带着浓重的闽地口音：“太子爷喜欢就好！此茶在南洋诸岛极受追捧，尤其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那些洋人，视若珍宝，愿出重金求购。”他说话时，手指上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十分晃眼。
“哦？洋人也爱喝咱们的茶？”胤礽顺着话头，一副颇感兴趣的样子。
“何止是爱喝！”另一个精瘦的商人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眩耀，“丝绸、瓷器、茶叶，在西洋都是价比黄金的硬通货！尤其是今年，福建那边风声紧，货源短缺，这价格更是翻着跟头往上涨……”
他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失言，偷偷瞥了胤禩一眼，讪讪闭嘴。
胤禩面色不变，微笑道：“海禁乃国策，自有朝廷的深意。我等在此品茶闲话，就不必议论这些了。”他轻巧地将话题带过，转而道，“说起来，几位老板此次入京，除了茶叶，还带来了些什么新奇玩意？”
商人们顿时又活跃起来，纷纷献宝。
“八爷，小的带来几盒顶级血燕，乃是采自暹罗峭壁之上，最是滋补不过！”
“在下有一批犀角杯，纹理细腻，皆是上品……”
“还有小的，觅得几串极品沉香木念珠，香气醇厚持久，高僧开过光的……”
他们七嘴八舌，展示着各种来自南洋的珍奇货物，言辞间极力凸显其稀有与昂贵。
胤礽看似漫不经心地听着，手指无聊地拨弄着茶杯盖，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位一直沉默寡言、气质略显阴沉的商人身上停顿了一下。
那人约莫四十岁年纪，穿着看似普通，料子却极好，手指关节粗大，不象寻常商人倒象练家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悬挂的一枚铜制腰牌，上面似乎刻着一个模糊的鹰隶图案！
心脏猛地一跳，但胤礽脸上依旧是那副百无聊赖的表情，甚至还恰到好处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仿佛对这些炫富的言辞毫无兴趣。
胤禩将一切看在眼里，笑道：“二哥似乎对这些俗物不感兴趣？”
“好东西自然是好的，”胤礽懒懒地道，“就是听着头疼，还不如说说南洋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听说那边水果极多，有一种叫什么榴莲的？味道奇特得很？”他成功地将话题从敏感的贸易利润转向了风土人情，一副只关心享乐的纨绔模样。
商人们愣了一下，随即又笑着介绍起南洋的风物，什么芒果、菠萝蜜、红毛丹，还有各种海鲜珍馐。
胤禩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眼底的一丝疑虑。
他看似随意地接话：“说起风物，南洋确是与中原大不相同，只可惜如今海禁森严，往来不便，这些好东西难以进入中原，沿海百姓也少了条生计，听说福建、广东一带，对此颇有微词啊。”他轻轻巧巧，又将话题引回了朝政，试探着胤礽的反应。
胤禟在一旁冷哼道：“可不是么，要我说，这海禁就该放开，白白便宜了那些走私的和红毛鬼！”
胤?也粗声道：“八哥说得对，要是能放开海禁，朝廷税收能翻几番！”
胤礽心中冷笑，老八这是借商人和兄弟之口，表达自己对海禁政策的不满，顺便探自己的底。
他拿起一块茶点咬了一口，皱皱眉，嫌弃太甜，然后才含糊不清地说道：“朝廷大事，自有皇阿玛和诸位大臣操心，我这闭门思过的人，哪懂这些？再说了，海上风高浪急，还有海盗，听说红毛人的炮舰厉害得很，打打杀杀的多没意思，还是安稳点好。”他完美扮演着一个胆小怕事、毫无远见的废柴太子。
胤禩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深了些，似乎稍稍放松了警剔。
他正要再说什么，先前那个佩戴鹰隶腰牌的阴沉商人，在仔细打量了胤礽片刻后，脸色忽然微微一变。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腰间的腰牌，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惊诧和疑惑，虽然很快掩饰下去，但那一瞬间的失态并未逃过胤礽敏锐的眼睛。
胤礽心中警铃大作。这人认识原主？还是通过其他渠道见过太子？他为何是这种反应？
那商人迅速低下头，借斟茶掩饰自己的失态。
胤禩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细微的变化，目光在那商人和胤礽之间转了一圈，笑意不变，眼神却更深沉了几分。
“二哥说得是，安稳确是福气。”胤禩从善如流，不再谈论政事，转而说起京城风月，仿佛刚才的一切试探都未发生。
茶会又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片看似融洽的氛围中结束。
胤礽起身告辞，依旧是一副懒散模样，仿佛只是来消磨了一个无聊的下午。胤禩亲自将他送至府门。
“今日多谢八弟款待，这南洋茶果然别致。”胤礽拱拱手，语气敷衍。
“二哥喜欢，日后常来。”胤禩笑容温和，“若对南洋风物还有兴趣，臣弟可让这些商人整理些图册送入东宫，给二哥解闷。”
“那敢情好！”胤礽眼睛一亮，象是真的只对玩物感兴趣，“那就劳烦八弟了。”
坐回轿辇，帘子放下的瞬间，胤礽脸上的慵懒瞬间褪去，变得凝重起来。
胤禩与南洋商团关系之密切，远超想象。
他们不仅谈论贸易，甚至隐隐涉及朝政风向。
那个佩戴鹰隶腰牌的商人，以及他反常的反应，更是疑点重重。
老八举办这场茶会，示威、试探、拉拢之意兼而有之。
轿辇轻晃，胤礽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
鼻尖似乎还残留着那南洋异茶的香气，耳边回响着商人们关于巨额利润的谈论，还有那只冰冷的、刻着鹰隶的铜牌。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而他自己，似乎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引起了水下某些生物的注意。
接下来的每一步，必须更加小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