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至此,贾芸心中已然笃定。
他看向王熙凤,话锋一转:“不过,既然是老祖宗吩咐,为了家族前程,孙儿便是再难,也当尽力一试。只是,既拜师授业,便需有师道尊严。侄儿年轻,若没有些依仗,恐怕难以约束,尤其是宝二爷。因此,孙儿有两点不情之请,还需二奶奶转禀老祖宗。”
王熙凤见他松口,忙问:“什么请求?你且说来。”
贾芸正色道:“第一,既是教书,便需正名。请老祖宗发话,让兰哥儿、宝二爷、环哥儿三人,当着家中长辈的面,行正式的拜师礼。‘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礼不可废,如此,孙儿教导起来,方有名分,他们听训起来,也方有敬畏。”
“第二,既拜了师,便需依我的规矩来。读书时辰、功课进度、考核奖惩,皆由我定。在此期间,无论是老爷太太,还是其他长辈,不得随意干涉我的教程之法。若是应了这两点,孙儿必当竭尽所能,督促他们上进。”
王熙凤听罢,心中暗赞贾芸思虑周全。
这拜师礼一行,便将他“先生”的地位抬了起来,不再是寻常族兄教导弟侄,日后管教起来也名正言顺。
而那“不得干涉”的请求,更是预先堵住了王夫人等人可能的心疼和掣肘。
她点头道:“你考虑得是。这话,我定当原原本本禀明老太太。”
次日,贾母便将贾芸唤至荣庆堂,王夫人、王熙凤等人也在场,颇有些三堂会审的意味。
贾母将让他教导宝玉、贾兰、贾环三人之事正式说了,末了道:“你如今学问是好的,族中也寄予厚望。好生教导他们,既是为你兄弟们前程,也是为家族出力,往后你们兄弟同心,方能光耀门楣。”
贾芸躬敬应下,随即不卑不亢地提出了那两个条件:“老祖宗慈命,孙儿不敢推辞,必当尽心竭力。然,师严而后道尊。孙儿年轻资浅,若无规矩约束,恐难以服众,姑负老祖宗期望。因此,斗胆请老祖宗允准两点……”
“其一,既入我门下,需行拜师之礼。圣人云:‘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此乃古礼,亦显郑重。”
“其二,教书育人,难免惩戒。若他们有不听教悔、懈迨学业之时,孙儿有权责罚,打骂皆由我。届时,还望老祖宗和诸位长辈……莫要干涉。”
此言一出,王夫人的眉头立刻蹙紧了,忍不住开口道:“这……芸哥儿,你年纪尚轻,宝玉他们毕竟是你的叔辈或弟侄,行拜师礼已是不合常礼,这打骂……恐怕于礼不合吧?传出去也不好听。”
贾芸早料到她会反对,不慌不忙地看向贾母,语气沉稳:“老祖宗明鉴。宝玉的性子,您是知道的。若无人能管,无人敢管,一味纵容,只怕……孙儿纵有满腹经纶,也无从教起。孙儿此举,非为逞威,实是为他们学业计。严师出高徒,古来如此。”
贾母听着,想起宝玉平日厌学贪玩的模样,又想到贾环的猥琐不长进,再看向贾兰那尚显稚嫩却带着渴望的小脸,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她不能让王夫人的溺爱毁了这次机会。
于是,老太太无视了王夫人求助的目光,直接拍板道:“好了!芸哥儿说得在理!既然让他教,就要信他!拜师礼是该有的,兰哥儿和环哥儿,我现在就做主了,给你磕头拜师!宝玉嘛,还得问问他爹的意思。至于管教……”
老太太带着审视的意味扫过在场众人,借着道:“打骂随你,只要是为了他们好,我们绝不过问!”
王夫人见贾母态度如此坚决,知道自己再反对也是无用,反而显得自己不识大体。
她只得强压下心头的不快和担忧,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既然老太太都这么说了,媳妇……媳妇没有异议。”
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
次日清晨,贾兰果然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袍子,由李纨领着来到了贾芸养伤的小院。
他手中捧着一份精致的拜师礼——一套文房四宝和一条干肉(束修之礼)。
小家伙神色郑重,走到贾芸榻前规规矩矩地跪下,恭躬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声音清亮:“学生贾兰,拜见先生!请先生教悔!”
贾芸看着他的小脸,虚扶了一下:“起来吧,以后用心向学便是。”
稍晚些时候,赵姨娘也推搡着扭扭捏捏的贾环来了。
贾环显然极不情愿,但在赵姨娘的连掐带瞪下,也勉强跪下来磕了个头,含混不清地叫了声“先生”。
不过那礼数比起贾兰来,差了十万八千里。
贾环虽不情愿,但也知晓这是正途。否则为何府中不顾尊卑长幼乱认辈分行拜师,还不是因为贾芸有大能之才?
只要你能教出个秀才或举人,让我喊干爹都成,区区一个师傅而已,也不算辱没。
至于族学至于代儒大爷穷其一生也得不到的秀才之名,却被十四岁的贾芸给得了。
真的是,人比人,气死人。
不过这口子一开,其他贾姓的族人中适龄的,倒是也有不少想来拜师了。
甚至听闻贾芹贾蔷都有意向。
对这般传言,贾芸只是嗤之以鼻。他心想着,先前的羞辱若日后有机会一定要以血还血,以牙还牙的,还会收徒?
真当自己脸大了?
既然贾芸接了教导贾兰、贾环、宝玉的差事,再去内帷教导姑娘们便显得不合时宜了。
这消息传到园子里,不免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往日里贾芸来讲书,虽规矩严谨,但气氛总是活跃的,他引经据典又不失风趣,姑娘们都觉得受益匪浅,如今骤然停了,难免让人失落。
这日,众姐妹在一起闲坐,说起此事。
倒是一直石头一样的惜春先撅了嘴:“好没意思!芸哥儿讲书多有趣儿,比那些老学究强多了。如今倒好,咱们没人管了。”
探春更是也快人快语:“正是呢!往后咱们诗找谁评去?宝姐姐虽好,到底不如芸哥儿见识广博。”
就连素来沉静的迎春,也默默坐在窗边,手里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眼神黯淡之中比平日更添了几分郁郁之色。
薛宝钗将众人的神色收入眼底,尤其是迎春那难以掩饰的落寞。
她心中了然,面上却带着惯常的温婉笑意,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宝钗状似无意地看向迎春,声音柔和地问道:“二妹妹这是怎么了?瞧着象是没什么精神,可是身子不适?倒是听说最近咱们这里喜事不少,有机会可以沾一沾。”
迎春猛地回过神,慌忙垂下眼睑低声道:“没……没什么,劳宝姐姐挂心了。”
她越是掩饰,那强撑下的委屈与失落就越是明显。
园子里稍有眼色的,谁不知道迎春对那位模样俊朗的芸哥儿存着几分好感?
如今老太太属意探春的消息虽未明说,但风声早已透了出来,她心中酸楚自是难免。
探春本就是个机敏爽利的,况且这事的正主是她。
此番见宝钗故意戳迎春的心事,心中有些不忍,亦有些不快。
探春走到迎春身边坐下,握住她微凉的手,朗声道:“二姐姐定是昨夜没睡好。快别胡思乱想了,咱们姐妹在一处,有什么不开心的说出来便是。我瞧着近日园子里的花开得正好,不如咱们明儿起个由头,作几首诗散散心?”
探春这话既是安慰迎春,显然也是想把话题岔开。
然而,林黛玉在一旁冷眼瞧着,早就看穿了薛宝钗那点“关心”下的刻意。
她想起那日贾芸被打前,是迎春哭得泪人儿似的,慌慌张张跑来求自己无论如何要去老祖宗面前说情。
姑娘家家连矜持都不要了,那份焦急与担忧做不得假。
如今事情过了,宝钗倒来充好人,且又故意撩拨迎春的伤心处,当真是有点令人作呕了。
黛玉心中本就对贾芸这“惹祸精”有几分埋怨,又见宝钗如此,不由得嘴角勾起一丝冷峭。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书卷,眼波流转间斜睨着薛宝钗,声音清清冷冷的:
“三丫头说得是,二姐姐是该散散心。倒是宝姐姐,这般关心二姐姐,真是姐妹情深,令人感动。”
她语气微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只是,我恍惚听着,三丫头的好事怕是八九不离十了?到底是老太太眼光准,挑得及时。说起来,宝姐姐比我们还大着些,见识又广,日后……想必也有更好的缘法在等着呢,倒也不必时时为我们这些小丫头片子操心。”
嚯,这话可就是指名道姓的骂人了。
无非意思就是宝姐姐你年纪大,可别给妹妹们乱操心了,还是顾着自己的婚姻大事吧。
谁不知道薛宝钗待选失利后,心思便多半系在了“金玉良缘”上,只是如今宝玉那边……前景不明,这正是她心底最难以启齿的焦虑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