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本就不愿来此受拘束,加之之前晴雯被送了这厮,心里愈发的愤懑。
不过被贾政昨日厉声呵斥,甚至扬言若再逃学便要动家法,他心惊胆战之下才勉强前来,心里原是一万个不情愿,此刻便想插科打诨混过去。
贾芸抬眸打断他的话:“这里是学堂,只有师生,没有叔侄。你迟到了一炷香,按规矩,站着听讲。”
宝玉何曾受过这等气?
尤其是在他一向瞧不上的“旁支”子弟面前?之前是谁一口一个宝二叔,宝二叔的喊?
宝玉心头那点勉强压下的不情愿瞬间化为怒火,脸上笑容一收跳起来指着贾芸骂道:“给你几分颜面,你还真开起染坊来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我们贾家施舍饭吃的旁支!也配来管我?让我站着?我偏要坐!”
说着这混世魔王就非要往自己的座位上瘫去。
学馆内顿时一片死寂,贾兰吓得小脸发白,二贾环则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等着看好戏。
站在两边伺候的丫鬟小厮们更是大气不敢出。
贾芸倒是面色不变,只缓缓从案几下方抽出一根油光黑亮的紫檀木教鞭。
“藐视师长,咆哮学堂,按我立下的规矩,当施以戒尺。贾兰,贾环,还有你们带来的小厮,给我按住他!”
贾兰尤豫了一下,他见先生目光如电扫来自然不敢违抗。
贾环倒是有些兴奋,早就看宝玉不顺眼了,于是立刻招呼自己的小厮钱槐上前。二宝玉带来的麝月等人想拦,却被贾芸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四五个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挣扎叫骂的宝玉按在了那张宽大的书案上。
“反了!反了!你们这些杀才!放开我!贾芸!你敢动我一下试试!我告诉老祖宗去!让我爹打死你!”宝玉又惊又怒之下拼命扭动,如同一条被按在砧板上的活鱼。
一旁早有机灵的小厮见势不妙,飞也似地跑去里面报信了。
贾芸见了也不阻拦,只是手持教鞭,一步步走向被按得动弹不得的宝玉。
宝玉看着他手中那根令人胆寒的紫檀木,再对上贾芸那毫无温度的眸子,终于感到了恐惧。
此刻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你真敢……”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王夫人带着哭音的呼喊:“住手!快住手!”
只见王夫人急匆匆闯了进来,后面跟着沉着脸的贾母——后问询才知,就是怕出了岔子,所以贾母和王夫人早就想来观摩教程,却不料遇到了这糟心事。
王夫人一见宝贝儿子被如此狼狈地按在桌上,心肝俱裂之下也顾不得许多,冲着贾芸哀求道:“芸哥儿!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宝玉他身子弱,经不起打!这……这成何体统?传出去他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贾母脸色铁青,她先看了一眼被按着的宝玉,又看向手持教鞭的贾芸,最后目光落在那报信的小厮身上沉声问:“怎么回事?”
那小厮战战兢兢,将宝玉如何迟到、如何出言不逊、如何辱骂先生的过程,一五一十地说了。
贾母听完,她看了看梗着脖子犹自不服却满脸惊恐的宝玉,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贾芸,心中瞬间权衡了利弊。
她想起昨日自己亲口许下的“打骂随你”,想起宝玉确实顽劣不堪需要管教,更想起若此时退缩,贾芸日后在这府里将再无威信可言,这书也就不用教了。
最终,老太太竟是什么也没说,扶着鸳鸯的手,头也不回地就这般走了!
王夫人见最大的指望竟然走了,惊得目定口呆!她还想再求,却见贾芸已经举起了教鞭。
“啪!”一声清脆又沉闷的响声,伴随着宝玉杀猪般的惨嚎在学馆内炸开。
王夫人闭上眼,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知道贾芸这不仅是在管教,更是在报复,报复那日他在荣庆堂上挨的十记毒打!
可她如今能怎么办?老太太都默许了!
王夫人跺了跺脚,终究不忍再看,由玉钏儿搀扶着,也哭着快步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啪!啪!啪!”
贾芸下手极有分寸,既不会伤筋动骨,却又足够疼痛羞辱。
紫檀木教鞭一下下结实地落在宝玉的臀腿上,任凭他如何哭爹喊娘、赌咒发誓,都无济于事。
直打了十来下,眼见着那宝蓝色的绸裤下已隐隐透出肿痕,贾芸才停了手。
贾兰和贾环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惮。
这厮哦,不,这位年轻的先生,不仅学问好,下手也真狠!连宝玉都照打不误!
贾芸丢下教鞭,接着拿起桌上的书,冷冷地扫了一眼瘫在桌上呜呜痛哭的宝玉,以及那两个禁若寒蝉的学生,淡淡道:“今日没心情讲课了。学而》篇抄写十遍,明日一早交来。若少一遍,或者字迹潦草……”
他目光在三人身上一一扫过:“你们三个,一同领罚。”
说完,贾芸也不再看他们,径直转身离开了学馆。
身后只留下身后宝玉压抑的抽泣声和满屋的死寂。贾兰和贾环对视一眼,慌忙各自坐到位置上,铺纸磨墨再不敢有丝毫怠慢。
贾芸怒打贾宝玉的事,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一瓢冷水,瞬间在宁荣两府炸开了锅。
下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之间看向西廊下小院的眼神都带上了三分敬畏、七分惊惧。
“了不得了!芸二爷真真是狠角色!连宝二爷都照打不误!”
“可不是嘛!听说打得鬼哭狼嚎,太太和老太太去了都没拦住!”
“啧啧,这位爷,有学问,有手段,更有狠劲!往后可不敢轻易招惹了……”
风声自然也传到了贾政耳中。
王夫人心疼得如同刀割,在贾政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直说贾芸下手黑心狠,公报私仇,将宝玉打得如何如何,言语间满是怨怼。
岂料贾政听后,非但没有如同王夫人预期的那般勃然大怒,反而将脸一沉对着王夫人斥道:“糊涂!慈母多败儿!宝玉那孽障如今这般顽劣不堪、厌学怕读,都是你平日纵容太过所致!芸哥儿做得对!既是师长,便有管教之责!若都似你这般护短,他还能成什么器?我看打得还轻了!就该这般严厉,方能让他知道些进退,懂得些尊卑!”
王夫人被贾政一番斥责,堵得哑口无言。
她虽心中委屈万分,却也不敢再辩,只得暗自垂泪,对贾芸的怨气更是深了一层。
挨打后的次日,学馆内气氛格外凝重。
辰时未到,贾兰和贾环便已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抄写好的十遍《学而》篇。
那字迹工整,一丝不苟,真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连平日最憷头写字的贾环,那字也勉强能入眼了,显然是熬夜苦功的结果。
贾芸踱步进来,目光扫过两人,又落在那个空着的位置上眼神微冷。贾兰连忙起身,躬敬地将功课奉上。贾环也难得地跟着起身,动作虽还有些别扭,态度却老实了许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动静。
只见贾宝玉由袭人、麝月陪着,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他脸色还有些苍白,却不见昨日的愤怒与倨傲。
更让人吃惊的是,他手中竟捧着一份正式的拜师礼——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并用红布包着十条干肉。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贾宝玉走到贾芸面前,将拜师礼放在案上。
然后,宝玉撩起袍角,竟是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俯身磕了三个头:“学生贾宝玉,昨日顽劣,冲撞先生,已知错了。今日特来补行拜师之礼,请先生收下学生,严加管教!”
这一下,莫说是贾兰、贾环和满屋的丫鬟小厮,便是贾芸眼中也闪过一丝极度的诧异。
他万没想到贾宝玉挨了一顿打,非但没有记恨退缩,反而来了这么一出!
宝玉心中也自有他的盘算。
他深知自己性子跳脱,厌恶经济文章,往后在这位严师手下挨打受罚怕是家常便饭。
若次次都象昨日那般被强行按住痛打,颜面何存?
不如干脆正式拜师,将名分坐实。
如此一来,师父管教徒弟,天经地义。
即便被打了,传出去也只能说是“严师出高徒”,是自己求学心诚,为了学问甘受责罚,反倒能全了他的“面子”,甚至还能博个“尊师重道”的名声。
这“为大局舍小节”的念头,倒也符合他那份混世魔王外表下偶尔通透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