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淮安卫所的地牢中放出来,林家的门槛都快被踏平了,最多的,是各种来自王府的赏赐,那真是如流水般送来,金银细软、上佳补品,绫罗绸缎。
林守诚身子还未大好,都是林泳思出面,将东西接下,挂着假笑,连脸都僵硬了。
纪凌云示好赔礼的意味十分明显,他做得如此高调,其实也是做给淮安城里其他权贵和官员看的。
林家下狱之初,说句四面楚歌一点不夸张,人人避他们如蛇蝎,甭管当初怎么好得穿一条裤子,那个时候都对他们避如蛇蝎。
其实这是人之常情,在事态不明之前,谁也不可能单凭以前那点交情,就愿意赌上全家的性命,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林家人很明白这一套游戏规则,换做是别家因通敌的名头下狱,他们也得想办法撇清,所以他们没怪过谁,要怪只能怪背后算计的人,心机太深沉,他们太笨,没有防范意识。
所以这些人也不必对他们心怀愧疚,现在上门再放低姿态,想重修旧好。
大家以后还在一个圈子里,林家自会遵守社交规则,表面上称兄道弟,至于背地里怎样,那就见仁见智了。
送走了一波又一波前来送礼问安的故旧亲朋后,林泳思揉了揉发酸的腮帮子,一转身便将那虚伪的笑意敛去,只余下满脸的不耐。
他回到正厅,称病在床的父亲与大哥正说着什么,见他进来,挥挥手遣走一旁伺候的丫鬟。
“泳思,前面怎么样了?”厅里只余下他们父子三人,林青梧先开了口。
“跟昨天差不多,想必再过两天,就能消停点,父亲也可痊愈了。”林泳思面无表情地回道,大哥不厚道,也跟着一齐装病,把他推出去了。
“爹,以后咱们,怎么办?”林泳思轻声问道,自他出狱到现在,已经三天了,这个问题,他也想了三天了,日后的林家,要何去何从?
事实已经不止一次地告诉了他,跟着中山王这样的领导,日子不好过。
他们怪的,不是中山王将他们一家下狱,而是从头到尾,从来未给予林家应有的信任。
林守诚叹息一声,靠在椅背上,他做为林家的掌舵人,也确实该为家族利益考虑考虑了。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眸中没有了往日的精明,多了几分疲惫与迷茫。
“怎么办?”他重复了一遍林泳思的话,像在努力说服自己:“他以前,真不是这个样子。”
这个他,指的是谁,在座的三个人都清楚。
林守诚很想不通,曾经君臣相宜,彼此信任到能将后背交托出去的那段日子,怎么就一去不复返了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是能随意勾肩搭背,叫一声纪兄弟,而变成了高高在上的王爷,所有人都得小心供着的人物了呢?
或许在漫长的时光里,他们两个人都变了,站在各自的立场上,谁都没有错,只是君臣有别,再也回不去了。
“这往后的路,咱们得换个走法了。”林守诚不得不承认,他对中山王没了信心,自林家被放出来到现在为止,已经三天了。
三天时间,不短了,足够信鸽飞个来回,纪凌云应该早就把淮安城发生的事告知了纪无涯,但是他能一直没个反应,就很耐人寻味了。
林家是被冤枉的,如今平反,总得像抓他们进去那样,下个谕旨,不说别的补偿,官复原职总是要的吧?当初被整肃被牵连的其他林家军成员,也得给个交代吧?
可他等来等去,只等到世子爷送来的各种东西,虽然都价值不菲,但有什么用呢?一日没有正名,他们一日不能心安。
林青梧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接口道:“父亲所言极是。中山王那边,我们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毫无保留了。这次的事,就是个教训。他能不问青红皂白,轻易怀疑我们,难保日后不会有第二次。”信任是双向的。
林守诚眼中寒光一闪:“王爷此人,可共患难,不可同富贵。恐怕没有今日这一出,日后他位及九五,手握兵权的我们,还是会不得善终。哼!项默处心积虑布下的这个局,还真是每一步都戳在了王爷的肺管子上,是真心实意要置我们于死地的。”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中山王越发多疑,一直害怕有人背叛,这下可不正中他下怀。
“可重新寻找新的靠山,或者说,是寻找能与我们互相扶持的力量,谈何容易呢?难道也像项家那样,去投西北王?”林青梧说到最后,声音已经低到几不可闻。
“不可。”林守诚很快就否定了这条路:“西北王的几个公子之间内斗已趋白热化,除非他立刻崩了,其中一个公子力压群雄,整备力量,不然如散沙一般的几方人马互相猜忌,咱们投了过去就是炮灰角色。”
他们做为降臣,背了旧主,又有谁真敢重用?既无法收归己用,又不能便宜了他人,肯定会被集火,几方势力围剿下,只会死得更快。
“那我们只剩下第三条路可走了。”林泳思语气淡淡:“自立山头。”
林守诚狠狠拧了拧眉头:“泳思!”他几十年忠君爱国的人,忽然听儿子说想要造反,一时有些失态,连声音都高了上来。
“不可!”他下意识地否定了:“现在早已不是九年前,我们没有机会的。”
他苦口婆心地劝道:“王爷的重装骑兵已经操练得差不多了,论武力,林家军不是其对手,况且平心而论,咱们林家,谁有治世之才?打天下不是目的,安天下才是。爹自认不是那块料。”
林青梧就更不是了,他向来是读几本书就头疼的,至于林泳思,头脑够用,但到底无甚建树,如何能让人死心踏地地跟随?
“不能急,要慢慢来,仔细观察,谨慎选择。我们不求一步登天,只求能在这波谲云诡的淮安城里,为林家求一条安稳的生路。而不是从一条绝路换到另一个条绝路上去。”
林守诚声音不高:“可再莫要说自立山头之类的话了。愤怒之下再起妄念,可就真的到了祸及全族之时了。”
林泳思不甘心地低下头:“是,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