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无涯最近几天心里憋屈得狠了,觉得全天下人都负了他,没一个真心以待的,现在闻言,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愧疚之情:“分明是本王识人不明,被项默那奸贼蒙蔽了双眼,才害得您蒙受不白之冤,此事千错万错,都是本王的错!”
他语气激动,眼中满是悔恨,“若非老将军深明大义,不计前嫌,此刻本王恐怕还在为如何肃清项默余孽而头疼不已。”
打杀了项默本没多难,难的是在这场政治风波平息的过程中,不能让前线有任何异动,让敌人趁虚而入。
林守诚捧着热茶,指尖传来暖意,他看着眼前这位苍老的王爷,昔日的英气中平添了几分沧桑与刻薄,带着上位者独有的骄矜,嘴上说的话诚意十足,可举手投足间,却让他怎么想怎么别扭。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大约是他的心境变了,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愚忠。他垂下眼帘,装得诚惶诚恐道:“王爷言重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本就是分内之责。草民虽已卸甲,但边关有难,自当尽一份绵薄之力。”
纪无涯突然站起身来,打断了林守诚的话,高声道:“来人啊!”
帐外立刻有人进来,站在门边,安静地等候吩咐。
“拟旨,即日起,恢复林守诚昭武将军之职,保定前线全军,统归老将军调配。”
纪无涯将视线落回林守诚身上,郑重承诺:“项默逆党,本王就全权托付给老将军了,军中之事,您可便宜行事,本王绝无二话!”
林守诚起身,郑重一揖:“末将谢王爷信任!定不负王爷所托,荡平项逆,还军中清明!”如果这是一个月前,他一定会感激到五体投地,对王爷的吩咐肝脑涂地。
但是现在,他身上上次受刑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母亲从牢里出来,回到林家后便一病不起,直到他离开淮安时,还缠绵病榻,整个人的精气神比之前差了太多。
他没办法不怨。
但逢场作戏谁不会?林守诚努力想了些难过的事,让自己眼圈红了些,装作激动地抬头表忠心。
这一场两人都别有用心的作秀之后,帐内的气氛透着一股微妙的凝滞。
纪无涯看着林守诚激动泛红的眼眶,在心里满意地点了点头,仿佛看到了昔日那个对自己唯命是从的忠勇老将已然回归。
他让林守诚退下,心中多了几分得意,看吧,这些老臣忠将,时不时还是需要虐一下的,先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他们才会更懂得感恩戴德,乖乖听话。
如今看来,这手段屡试不爽,以后可以多多用几次。
他不知道的是,所谓弃猫效应,是有前提的,猫回来之后更乖,那是因为它暂时没有独立生存能力,为了求生,不得不低头。
一旦它自己足够强大,或者找到更好的主人,绝对头也不回地离开。
林守诚现在就是那只被弃过一次的猫。
他退出大帐,帐外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他抬手按了按受刺激后更痛的旧伤,心中那股压抑的怨愤如同暗流般涌动。
恢复昭武将军之职,全权托付,官复原职罢了,说得好像给了他多大的宠爱,冤枉他一场,还要他感恩戴德吗?做梦。
“老将军!”带着惊喜的声音传来,林守诚一抬头,就看到了几个眼含热泪的汉子奔到近前,单膝跪地:“恭喜将军,洗清冤屈,官复原职!”
这些人都是他林家军的将领,也全是他的心腹,望着他们脸上还未痊愈的伤痕,林守诚一阵心疼:“诸位快快请起,是老夫连累你们了。”
自己当初在军中被王爷拿下时,这些人也没得什么好果子,一起被清算拷打,几乎所有与他走得近的,都被王爷一网打尽。这也是他们当初在前线出事的消息一点也没传回淮安的原因。
好在劫后余生,他们都还活着,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思及此,林守诚心中涌起对项默的仇恨,自己可从未真的针对过他,当不成至交好友,至少也是同袍战友,可他呢?差点害得自己家破人亡,背上通敌叛国的骂名。
此仇不报非君子,他立刻着手清算项默逆党,项家军很快被包围,收缴了武器装备,限制行动自由,再挨个审查。
项默连夜逃离时,来得及带走的心腹不多,或者说,他还做着只要坚持两日,等前线被攻破,自己摇身一变,就能名利双收的美梦,压根也没想过失败的可能。
等了一整夜,隘口没有丝毫动静,想象中大军破关那震天的喊杀声没有出现。
这种诡异的安静让他很有些不安,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便忍不住派人探听消息。
吴启光没有打进来,可是为什么呢?他的计划,明明天衣无缝啊!
他蓦地脸一白:王爷早就知道了!他在等着吴启光来自投罗网!
项默只觉得心里苦,他苦心经营多年,自以为算无遗策,却没想到自己才是那个最可笑的棋子!
纪无涯或许早就对他有所怀疑,这次不过是顺水推舟,借他的手清理异己,同时又能引出吴启光这条大鱼,一石二鸟!
“将军!将军!有追兵来了!”一个侦察兵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
“慌什么!”项默强作镇定,试图维持住将军的威严:“我们先撤。”
话虽说得很镇静,但他心里慌得一批,在想明白纪无涯早就看穿了他的诡计之后,项默就知道,他的后路断了,西北王现在不再是他的盟友。
只要他敢踏上对面的地盘,下一秒呼啸的箭矢恐怕就冲着他的面门射过来了。
唯今之计,先逃出生天,保住一条小命再说吧。
但谈何容易呢?
这片山地,他熟,林守诚也熟,双方都对对方很熟悉,这场追逐战就被无限期拉长了。
有好几次,项默都以为自己逃不掉了,但每每在最后时刻,总会给他留下一线生机,让他继续苟延残喘。
等到最后,他们终于摆脱了林守诚布下的包围圈,准备喘口气时,四周突然冒出的黑衣人再次将他们包围,为首之人扬声道:“项大将军,在下在此,恭候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