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依旧是被痛楚唤醒。只是这次的痛,与之前有些不同。不再是那种撕裂、灼烧的尖锐剧痛,也非昏沉中感知模糊的钝痛,而是一种清晰的、分层次的、仿佛能“触摸”到的痛。
左臂伤处,是火辣辣的、带着清凉药力的刺痛,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蚂蚁在伤口新生的肉芽上爬行、啃噬。右腿的旧伤,则是深沉的、带着酸胀的钝痛,如同被浸在冰冷的醋里,筋腱骨骼都透着一股僵硬的酸痛。而全身上下,尤其是胸腹之间,经络之中,则回荡着一种空乏的、如同被掏空后又勉强塞入棉絮的滞涩胀痛,那是昨夜强行尝试导引那缕微弱“气”的后遗症。
但在这层层叠叠的痛楚之下,我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丹田深处,那缕微弱的暖意,并未因为昨夜的消耗而彻底消散,反而依旧静静地蛰伏在那里,虽然微弱,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都要“稳定”。它不再是飘忽不定的风中之烛,更像是一粒埋藏在冰冷冻土深处、虽然渺小却顽强保持着自身温度的火种。
我缓缓睁开眼。天色比昨日似乎亮了一些,灰白的光线透过破窗的缝隙,在屋内投下几道朦胧的光柱,映照出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尘埃。空气中弥漫的草药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雨后泥土和干草混合的、清冽的气息。
那神秘的老者,不在屋内。
我尝试着,极其缓慢地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触手不再是一片滚烫,虽然依旧有些低热,但比起前两日那几乎要将人烤干的高烧,已是天壤之别。左臂伤口被包扎得很好,虽然一动就痛,但那种腐烂溃脓的灼热感和令人不安的肿胀感,似乎减轻了。右腿被夹板固定着,沉重僵硬,但至少,我能隐约感觉到脚趾的存在,以及血液在肢端极其缓慢流动带来的、微弱的麻痒。
我还活着。而且,似乎在好转。
这个认知,让我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扯出一个近乎扭曲的、难以称之为笑容的表情。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老者佝偻的身影,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粗陶碗,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灰扑扑的补丁棉袍,脸色在晨光下显得更加苍白,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沉静,不见疲态。
“醒了?”他将碗放在小几上,走到床边,伸手搭上我的腕脉。枯瘦的手指冰凉,触感却稳定如磐石。
片刻,他松开手,淡淡道:“高热已退,脉象虽仍虚弱,但已无散乱濒绝之象。赤链余毒,又被逼出少许。你这条命,暂时算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
他转身端起那碗热气腾腾的东西,不是药,而是一碗熬得稀烂的、看不出原料的糊粥,散发着淡淡的谷物清香和一丝药草气味。
“能喝下这个,才算真的缓过气。”他将碗递到我面前。
我挣扎着,用右手手肘勉强撑起上半身,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着那温热的糊粥。粥很稀,没什么味道,甚至带着点苦涩的药味,但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落入空瘪许久的胃袋,却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的充实感。一股微弱的热流,随着粥食的下咽,缓缓向四肢百骸弥散开来,虽然细微,却真实地补充着几乎耗尽的元气。
一碗粥喝完,我额头上又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精神却似乎好了一些。
老者放下碗,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矮凳上坐下,静静地看着我,那目光,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修复的进度。
“昨夜,你运行导引之法,意念可还稳固?”他忽然问道。
我回想昨夜那如同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的感觉,心有余悸,但仍点了点头,嘶哑道:“勉强守住了一线清明。”
“运行了几寸距离?”
“不足一寸。”
“嗯。”老者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初次尝试,未当场昏厥或气机逆乱,已是难得。你心性之坚韧,倒出乎老夫预料。”
他顿了顿,又道:“你体内那缕气,虽微弱,却意外地精纯凝练,不似寻常散乱元气。你受伤之前,可曾修炼过内功?哪怕只是最粗浅的养生法门?”
这个问题,让我心中微微一紧。我自然练过。北镇抚司出身,哪怕是以刑名掌狱为主,基本的拳脚功夫和内功筑基也是必须的。只是后来重伤,修为尽废,那点底子也早已散得差不多了。这些年强行摸索的那点呼吸法,与之相比,简直云泥之别。
“年少时胡乱练过几天把式,早已荒废。”我含糊地答道,不愿多提。
老者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似乎能洞悉一切,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淡淡道:“有底子总是好的。至少经络未曾完全萎缩,留下了一丝重塑的可能。但也仅此而已。你如今情况,如同在破船朽木上雕花,需万分小心。今日起,除了按时服药进食,你可于每日午后,心神稍定之时,依我昨日所传法门,尝试导引那缕气,运行半个小周天——记住,仅限于我昨日所指的路线,不可妄自增减,更不可试图冲击其他未通之经络。每次运行,不可超过半柱香时间。运行完毕,需立刻静卧,存想丹田,温养气息,不可妄动,不可思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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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默记下。这与昨夜那不足一寸的距离相比,已是极大的进步。但我也知道,这意味着要承受更多、更持久的痛苦。
“我能下地吗?”我看着被固定住的右腿,问出了此刻最关心的问题之一。一直躺着,如同砧板上的鱼肉,这种感觉令我窒息。
老者扫了一眼我的右腿,摇头:“至少还需五日。你右腿旧伤,此次牵动甚剧,若非及时固定,敷以接续筋骨的秘药,早已彻底废了。如今药力正在化开,强行移动,前功尽弃。左臂伤口亦然,筋络初接,最忌发力。”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拿起一个包袱,从里面取出几块颜色暗沉、质地坚硬的木板,又拿出些干净的、似乎经过蒸煮的粗布条。
“今日需为你更换腿上的夹板和伤药。会有些痛,忍着。”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我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准备。
老者掀开我身上的薄被,解开右腿上昨日包扎的布条,露出下面肿胀发紫、布满青黑淤血的膝盖和小腿。伤口被仔细缝合过,针脚细密,敷着厚厚的、颜色深褐的药膏,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混合了血腥和草药的气味。
他先用温热的、浸泡了药草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清洗伤口周围。布巾触及皮肤,带来一阵刺痛,我咬紧牙关,没有出声。接着,他用一把锋利的小银刀,极其轻巧地刮去伤口边缘一些微小的、已经结痂的腐皮和血痂,动作快如闪电,痛楚也只是一闪而过。
然后,是敷药。他将一种颜色更深、气味也更刺鼻的黑色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伤口上,以及膝盖周围几处重要的穴道上。药膏触及伤口,先是一阵清凉,随即化作灼热的刺痛,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细针,顺着伤口往骨头缝里钻!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眼前阵阵发黑。
老者却恍若未觉,动作稳如磐石,迅速将新的、涂抹了另一种淡黄色药膏的干净布条覆盖在伤口上,然后,用那几块坚硬的木板,将我右腿从大腿到脚踝,重新牢牢固定、绑紧。他绑扎的手法极其专业,力道恰到好处,既保证了固定,又未过度压迫血脉。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或许只是我的错觉),看向几乎虚脱的我。
“药力正在化开,疏通淤血,接续筋络,痛是正常的。忍过去,这条腿或可恢复六七成功用。若忍不住”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我瘫在硬板床上,大口喘息着,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全身都被冷汗浸透。右腿传来的,是一波强过一波的、混合着灼热、酸胀、刺痛的奇异感觉,远比昨夜引导真气时还要猛烈。但在这极致的痛苦中,我却隐隐感觉到,那僵死般的膝盖深处,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液重新开始缓慢流淌的温热感。
“左臂。”老者没有给我太多喘息的时间,转向我的左臂。
左臂的伤口处理起来相对简单,但痛楚丝毫不减。当老者用镊子夹着浸泡了药液的棉团,清洗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时,我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敷药,包扎,固定又是一番折磨。
等到一切处理完毕,我几乎连抬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胸膛剧烈的起伏和压抑不住的、从喉间溢出的痛苦喘息。
老者收拾好所有东西,又端来一碗颜色漆黑的汤药。
“喝了。止痛,安神,助你吸收药力。”
我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那药是什么味道,只是本能地就着他的手,将那一碗滚烫苦涩的液体灌了下去。药汁入腹,带来一股火烧火燎的热流,迅速蔓延全身,与伤口处的剧痛交织、对抗,最终,将那尖锐的痛楚,稍稍压制下去一些,化为一种更深沉、更麻木的钝痛和疲惫。
老者看着我喝完药,重新在矮凳上坐下,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我躺在那里,感觉着自己沉重、疼痛、却又似乎每一处都在缓慢“苏醒”的身体。右腿的灼痛,左臂的刺痛,丹田那缕微弱的暖意,以及全身经络中那股空乏滞涩的感觉所有的感知,都变得异常清晰。
时间,在无声的痛苦和缓慢的恢复中,一点点流逝。
午后,阳光似乎强烈了一些,透过破窗,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几块晃动的光斑。按照老者的吩咐,我尝试着,再次凝聚心神,引导丹田那缕暖意。
有了昨夜的经历,这一次,我更加谨慎,也更加专注。意念沉入体内,先不急于引导,而是花了更长时间去“存想”丹田那点“烛火”,让它稳定,明亮。直到感觉那缕暖意不再飘忽,我才开始尝试,沿着老者所传的路线,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推动它向上运行。
痛楚依旧。但或许是因为白日心神稍定,或许是因为身体对痛苦有了一丝适应,又或许是那碗汤药和糊粥带来的微弱元气支撑,这一次,我竟感觉那运行的过程,比昨夜顺畅了那么一丝丝。虽然依旧如同在布满荆棘和碎玻璃的狭窄管道中穿行,每一步都带来清晰的刺痛和滞涩感,但至少,那缕“气”听话了许多,没有像昨夜那样随时要溃散。
半个小周天的路线,比昨夜那不足一寸的距离,长了数倍。当我终于引导着那缕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沿着既定的路线,缓慢地、磕磕绊绊地运行完一个循环,重新归于丹田时,我感觉自己像是跑完了一场百里奔袭,全身虚脱,眼前发黑,头痛欲裂,胸口烦闷欲呕。
但我成功了。
我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感觉丹田深处,那缕暖意,似乎比运行之前,凝实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虽然依旧是风中残烛,但至少,烛芯似乎粗壮了头发丝那么细的一毫。
而更让我意外的是,随着这缕“气”的归位,全身那无处不在的、尖锐的疼痛,似乎也略微减轻了一些,化为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酸软。左臂和右腿伤口处那火辣辣的灼痛,也似乎被一股微弱的、清凉的暖意包裹,虽然并未消失,却不再那样难以忍受。
这《归元导引散诀》,果然有效!
我心中,难以抑制地涌起一丝微弱的振奋。虽然前路漫漫,虽然痛苦依旧,但至少,我看到了方向,感受到了切实的、哪怕极其微小的变化。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静坐的老者,忽然睁开了眼睛,看向我。
“运行完毕了?”他问,声音平淡。
我点了点头,想说话,却因过度消耗而发不出声音。
“感觉如何?”
“痛。但气似乎稳了一些。”我嘶哑地挤出几个字。
老者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不错。第一次完整运行小周天而未出纰漏,算是过了第一关。记住这种感觉。日后运行,当以此为度,不可贪功冒进。”
他顿了顿,又道:“运行之后,需静卧温养。你现在可尝试,存想丹田那缕气,如春阳融雪,温煦全身,尤其关照伤处。但切记,只是存想,不可再行引导。”
我依言闭上眼,摒弃杂念,存想丹田那缕微弱的暖意,如阳光般缓缓散发开来,温暖着冰冷滞涩的经络,尤其流向疼痛最烈的左臂和右腿。
这一次,不再有引导时的剧痛,只有一种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温热感,如同冬日里靠近一只小小的火炉,虽然不足以驱散所有严寒,却带来一丝真实的慰藉。
不知不觉中,我在这种温养的状态下,再次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比前几日都要沉,都要安稳。没有噩梦,没有惊悸,只有深沉的、修复般的疲倦。
当我再次醒来时,屋外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将破窗染成一片暗金色。屋内的光线昏暗下来,那盏小油灯已被点燃,散发出昏黄温暖的光。
老者不在屋内。小几上,放着一碗还冒着些许热气的糊粥,和一碗汤药。
我挣扎着坐起身,感觉身体虽然依旧疼痛虚弱,但那种濒死的沉重感和昏沉感,已经减轻了许多。头脑也清醒了不少。
我慢慢喝完了粥和药。食物和药汁带来的暖流,再次补充着消耗的元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人。
我心中一凛,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木门被推开,老者佝偻的身影率先走了进来。而跟在他身后的
是一个我绝未料到会在此地见到的人。
那人也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灰布衣衫,头上戴着顶破旧的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当他走进屋内,抬起头,摘下毡帽,露出那张熟悉而刻板的面孔时,我瞳孔骤缩,几乎要惊呼出声。
沈墨!
竟然是沈墨!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会找到这里?!他和这老者是什么关系?!
无数的疑问和警惕,瞬间冲上我的脑海。我下意识地握紧了唯一能动的右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沈墨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身上,与在经历司签押房时那恭敬疏离、却又隐含审视的眼神,并无二致。他对着我,微微躬了躬身,语气也是一如既往的平稳:
“杜经历,您醒了。下官来迟,让您受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