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殿的大门在秦岳身后缓缓闭合,将殿内压抑的氛围与无数道含义各异的目光隔绝。明心崖顶的青玉广场上,天光正好,山风猎猎,吹动他暗金色的长袍,衣袂翻飞间似有点点星辉明灭。
山下,无数围观弟子尚未散去,见到秦岳安然步出,顿时爆发出阵阵压抑的惊呼与议论。问心殿内的结果显然还未传开,但秦岳此刻从容沉静、丝毫无损的模样,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那些原本带着看热闹或幸灾乐祸心态的目光,渐渐被惊疑、震撼甚至一丝敬畏所取代。
秦岳对此恍若未觉。他站在崖边,俯瞰着云雾缭绕、群峰如戟的圣地景象,心中并无太多轻松。问心殿一关虽过,但不过是暂时撕开了笼罩在摇光峰上空厚重乌云的一角。韩嵩离去时那怨毒的眼神,冥狱潜伏的暗子,摇光峰底岌岌可危的主星核,还有黑岩峪中可能存在的孟氏兄弟线索与封魔古阵……千头万绪,如同无数冰冷的丝线,缠绕在心头。
他略一感应,便察觉到几道极其隐晦、却带着明显恶意的神识,如同附骨之疽,悄然缀在自己身后,试图追踪他离去的路线。这些神识的主人修为不弱,且隐匿功夫极佳,若非秦岳对能量波动异常敏感,又有混沌星源时刻洗涤灵觉,几乎难以察觉。
“阴魂不散。”秦岳心中冷哂,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没有选择直接御空飞回摇光峰——那样目标太大,容易成为靶子。而是转身,不疾不徐地沿着登崖石阶向下走去。步履依旧沉稳,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登山访友。
暗中窥伺的神识犹豫了一下,也悄然跟随着向下移动。
走了约莫千余级石阶,来到一处山势陡峭、一侧是深不见底云雾峡谷的转弯处。这里视线受阻,山风呼啸声掩盖了许多细微动静。
秦岳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精准地送入了身后某个特定的方位:“跟了这么久,不累么?”
山风呼啸,石阶寂静,无人应答。
秦岳缓缓转过身,暗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望向石阶上方约三十丈外、一片看似寻常的山岩阴影:“阁下隐匿之术虽妙,但身上的‘九幽敛息符’与这圣地清正灵气,终究格格不入。就像墨滴入清水,再淡,也显浑浊。”
那片阴影,几不可查地波动了一下。
“既然不愿现身,”秦岳向前踏出一步,周身气息骤然变得飘渺不定,仿佛随时会融入周围的山风与云雾之中,“那便留下吧。”
话音未落,他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着那片阴影,轻轻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甚至没有灵力外溢的华光。只有一道极淡、极细、仿佛月光下蛛丝般的暗金色丝线,自他指尖无声蔓延而出,速度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瞬间穿越三十丈距离,没入那片阴影!
“嗤——!”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热刀切过牛油的声响。
那片阴影猛地剧烈扭曲、溃散,从中跌出一道全身包裹在紧身黑衣中、只露出一双惊骇眼眸的身影!此人胸口处,一道细密的暗金色纹路正在迅速蔓延,所过之处,衣物、血肉无声消融,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抹去”。他闷哼一声,眼中狠色一闪,猛地捏碎了藏在袖中的一枚骨符。
砰!
一团浓郁的黑雾爆开,瞬间笼罩方圆数丈,隔绝神识,更有无数细若牛毛的幽蓝毒针朝着秦岳所在方位爆射而出!同时,他身形急退,朝着另一侧的云雾峡谷纵身跃下,竟是要借险地遁走!
“雕虫小技。”
秦岳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左手衣袖朝着那团黑雾与毒针轻轻一拂。
袖袍过处,仿佛有无形的星穹倒卷。那团足以腐蚀金石、遮蔽感知的黑雾,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骤然向内压缩、塌陷,眨眼间便消散无踪。而那些激射而来的幽蓝毒针,则在距离秦岳身前三尺时,便如同陷入粘稠琥珀的飞虫,速度骤降,最终停滞在半空,针尖上淬炼的剧毒光泽迅速黯淡、湮灭。
至于那跃向峡谷的身影——
秦岳目光转向峡谷方向,瞳孔深处,暗金星云虚影一闪。
“星缚。”
跃至半空的黑衣人身形猛然一僵,仿佛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壁,更有一股沉重如山的束缚力凭空生成,将他死死禁锢在半空,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分毫!他眼中露出绝望之色,想要催动丹田自爆,却发现连灵力都已被那股诡异的力量彻底镇压、迟滞!
秦岳身形一晃,出现在被禁锢的黑衣人身前,凌空虚立。他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此人眉心。
混沌星源透体而入,并非搜魂——那会对施术者要求极高且易遭反噬——而是以“寂灭”道韵,强行镇压、抚平对方神魂中的抵抗与禁制,同时激发其内心深处最强烈的恐惧与求生本能。
“谁派你来的?目的?”秦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直透神魂的冰冷。
黑衣人身体剧烈颤抖,眼中挣扎与恐惧交织。他神魂中显然被种下了某种禁制,一旦触及核心记忆便会触发。但在混沌星源那仿佛能“终结”一切的奇异力量压制下,那禁制竟然运转晦涩,迟迟未能爆发。而秦岳的话语,如同魔音灌耳,瓦解着他的意志。
“是……是黑煞大人……令我等……监视你……汇报行踪……”黑衣人牙齿打颤,断断续续地说道,眼中满是痛苦与恐惧,“还……还有韩嵩长老……他离开问心殿后……传讯……要我们……找机会……”
话未说完,他眉心处陡然亮起一个诡异的黑色符文,一股暴戾、毁灭的气息就要爆发!
秦岳眼神一冷,点在其眉心的指尖暗金光芒骤然强盛,一股更加深邃的“寂灭”意韵强行灌入!
“湮!”
黑色符文猛地一颤,光泽迅速黯淡、崩解,那股即将爆发的毁灭气息如同被掐灭的火星,无声消散。黑衣人眼中神采彻底溃散,脑袋一歪,昏死过去,气息萎靡到了极点。秦岳那一指,不仅强行镇压了神魂禁制,更重创了他的识海根基,即便醒来,也多半是废人一个。
秦岳随手将其储物法器摘走,然后拎着此人衣领,将其丢在石阶旁一处显眼位置。他并未下杀手,留其一命,既是避免彻底激化矛盾(尽管矛盾早已不可调和),也是给幕后之人一个警告,更是留给圣地执法殿的一个“证据”——冥狱探子潜伏圣地,跟踪质询归来的弟子,图谋不轨。
做完这些,秦岳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几乎融入山风云雾的暗金流光,不再掩饰速度,朝着摇光峰方向疾驰而去。这一次,他刻意绕了个小弯,路线更加飘忽,同时将星丝探幽术的感知范围开到最大,警惕可能存在的其他埋伏。
或许是因为同伴失手被擒(或杀)的消息已经传回,或许是忌惮秦岳展现出的诡异实力,后续的路程再未遇到袭扰。小半个时辰后,摇光峰那笼罩在星陨天幕下的熟悉轮廓,再次出现在眼前。
护山大阵的光罩感应到他的气息,悄然分开。秦岳径直落入峰内,朝着主殿方向掠去。
主殿前的广场上,林晚秋、青松师叔以及数十名核心弟子早已焦急等候。见到秦岳安然返回,众人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欣喜之色。
“秦师弟!你没事吧?”林晚秋快步迎上,上下打量,见他气息平稳,并无受伤迹象,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问心殿那边……”
“有劳师姐挂心,一切顺利。”秦岳言简意赅,将问心殿内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略去了与韩嵩最后对峙的细节,只说了结果。
听到秦岳被裁定无罪,众人皆是面露喜色,但听到韩嵩与吴长老的刁难,以及秦岳提及可能有冥狱探子跟踪时,气氛又凝重起来。
“韩嵩这条老狗,果然不死心!”一名脾气火爆的弟子怒道。
“冥狱的爪子伸得越来越长了,竟敢在圣地内公然跟踪!”另一人也是愤慨。
青松师叔捻须沉吟:“问心殿虽还了清白,但韩家与冥狱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明面上暂时无法直接动手,暗地里的手段恐怕会更加阴险毒辣。秦岳,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秦岳身上。间,这位年轻的师弟/师兄,已然成为了摇光峰主心骨之一。
秦岳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当务之急,是解决峰底星核的危机。师尊状态不容乐观,必须尽快找到方法,拔除‘蚀星引’,稳固星核。”
林晚秋忧心道:“玄诚子师伯提到的至阳至刚灵火,我等已多方打听,此类天地灵火本就罕见,近千年来有记载现世的,也不过寥寥数种,且大多有主,或位于绝险之地,短期内根本无从获取。”
“未必需要外求。”秦岳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新近领悟的力量,或许……可以一试。”
“什么?”林晚秋与青松师叔皆是一惊。青松师叔急道:“秦岳,不可鲁莽!星核乃摇光根基,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你那力量虽奇,但毕竟初成,如何能应对连凌师兄都束手无策的‘蚀星引’?”
“师叔放心,弟子并非要立刻动手。”秦岳解释道,“弟子需先闭关数日,彻底熟悉新得力量,并尝试推演其与星核、与‘蚀星引’接触可能产生的变化。同时,也需要查阅峰内所有关于星核、关于‘蚀星引’、关于至阳灵火的古籍记载,寻找更多线索。”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弟子从鬼哭林所得线索,指向黑岩峪封魔古阵与孟氏兄弟。若能找到他们,或许能获得完整的摇光传承阵法,甚至找到解决星核问题的其他方法。此事也需筹划。”
林晚秋蹙眉:“黑岩峪凶险异常,封魔古阵更是上古遗留,诡异莫测。你独自前往,太危险了。”
“所以需要准备周全。”秦岳道,“而且,未必是独自前往。圣地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或许……可以寻找助力。”
他想到了问心殿上态度不明的赵长老,以及虽然古板但显然更看重圣地大局的铁冠真人等。若能以解决摇光危机、探查冥狱阴谋、甚至可能存在的封魔古阵异动(若韩家/冥狱强行血祭破阵)为由,未必不能争取到一些支持,至少是默许。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他自身必须拥有足够的分量和筹码。
“师姐,师叔。”秦岳看向二人,“在我闭关期间,峰内事务,还要继续劳烦你们。请务必加强戒备,尤其注意山门大阵,谨防韩家或冥狱狗急跳墙。对外,可放出风声,说我问心殿归来,有所感悟,闭关稳固境界。尽量低调,麻痹对手。”
林晚秋与青松师叔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一丝欣慰。秦岳的思虑,已然相当周全。
“好,便依你之言。”青松师叔点头,“你放心闭关,峰内有老夫在,除非那几个老家伙亲自打上门,否则还翻不了天!”
林晚秋也道:“古籍查阅之事,我会立刻安排弟子去办。秦师弟,你……务必小心。”
秦岳郑重拱手:“有劳。”
他没有再耽搁,转身朝着自己洞府所在的偏僻山崖行去。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暗金长袍上的星辉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如同黑暗中悄然燃起的、不屈的星火。
回到洞府,开启所有禁制。
秦岳盘膝坐在静室中央,却没有立刻开始修炼。他先取出了从黑衣探子身上得来的储物法器,抹去其上的神识印记。
里面东西不多,一些冥狱制式的丹药、符箓、灵石,几件阴毒法器,还有一枚刻画着九幽鬼首的黑色令牌,应该是身份信物。最让秦岳注意的,是一枚材质特殊、能够记录简短讯息的传讯骨片,里面残留的最后一条尚未发出的讯息,赫然是:“目标离开问心殿,状态完好,疑似察觉跟踪,正沿石阶下行,准备于‘鹰嘴弯’动手试探或擒拿……”
“果然是冲着擒拿我来的。”秦岳眼神冰冷,“韩嵩……看来你在问心殿丢的脸,是迫不及待想从我身上找回去了。甚至不惜与冥狱合作?”
他毁掉骨片和其他可能暴露自己的物品,只留下那枚黑色令牌和部分灵石丹药(检查无误后)。
随后,秦岳取出师尊凌霜华赐予的摇光剑佩,握在掌心。剑佩温润,内蕴着一缕凌厉却坚韧的剑意与摇光本源星力,让他感到一阵心安。
“师尊,您一定要撑住。”秦岳低声自语,“弟子一定会找到办法。”
他将剑佩贴身收好,又取出大师姐给的玉盒,将清心守神丹与固魂香放在手边备用。
做完一切准备,秦岳终于闭上双眼,心神沉入丹田。
暗金星云漩涡缓缓旋转,散发着深邃而磅礴的气息。混沌星源在经脉中静静流淌,如星河暗涌。
接下来,他需要争分夺秒。不仅要彻底掌控新生的力量,推演其应用于星核危机的可能性,还要为可能前往的黑岩峪之行,做好万全准备。
洞府之外,夜色渐浓。摇光峰在星陨天幕的微光笼罩下,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飘摇却倔强地亮着属于自己的光。
圣地各处,暗流依旧在无声涌动。天枢城冥狱据点、韩家府邸、甚至圣地某些长老的静室中,关于问心殿结果、关于秦岳、关于摇光峰的密议,正在夜色掩盖下悄然进行。
风暴,从未真正停歇。而秦岳的闭关,如同暴风雨来临前,那短暂而压抑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