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坑底的死寂,被阿弩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打破。他背靠冰冷的晶石,草草用撕下的衣摆捆扎住流血的大腿,额角冷汗涔涔,一半是因伤,另一半是因这诡异未知的环境与坑边那道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身影。
“秦岳……摇光峰的那个秦岳?”阿弩心中念头飞转,警惕与好奇交织。他听说过这个近年在东华圣地声名鹊起(或者说“臭名昭着”)的摇光弟子,问心殿全身而退,鬼哭林引发异动,更在众目睽睽之下结丹,异象震动四方。可眼前这人,灰发披散,面色惨淡,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身上那件曾经瞩目的暗金长袍也黯淡破败,与传言中那个锋芒毕露、屡创奇迹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伤得如此之重?这里又是什么鬼地方?刚才那诡异的传送……
阿弩的目光扫过周围。巨大的深坑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抑感,坑口上方那层微光闪烁的光膜,以及八条延伸入黑暗的粗大锁链,都透着一股古老而危险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的封禁之力与淡淡的星辰波动,让他体内的兽魂隐隐躁动不安。这里绝非善地!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秦岳身上,尤其是他胸口那个古朴的盒子。刚才传送时,似乎有一道微弱的银灰光芒就是从那里发出的?难道是这盒子的力量?这秦岳,到底在这古阵深处得了什么机缘,又遭遇了什么,才落得如此下场?
“喂……”阿弩试探着开口,声音嘶哑干涩,“秦岳?你还……清醒吗?”
没有回应。只有秦岳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阿弩皱了皱眉。他挣扎着,忍着腿伤,用长弓(已断)支撑着身体,一点点向秦岳挪近。数丈距离,他花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才蹭到坑边,期间一直警惕地感知着四周,尤其是那深坑和锁链。
靠近了,他才更真切地感受到秦岳状态的糟糕。那不仅仅是外伤,更是一种本源枯竭、道基崩毁般的死寂。但奇怪的是,在这极致的“死寂”之下,阿弩敏锐的兽魂感知,却又捕捉到一丝极其隐晦、却无比坚韧、仿佛在灰烬深处悄然孕育的……“生机”?这生机与周围古阵的气息隐隐相连,更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古老而浩渺的道韵。
“真是怪人……”阿弩低声咕哝。他出身南荒御兽宗,常年与妖兽为伍,对生命气息的感知远超同阶修士。秦岳体内这“死中藏生”的状态,既让他心惊,也让他隐隐感到一丝……敬畏?这绝非寻常伤势能达到的状态。
他蹲下身(牵扯到伤腿,疼得龇牙咧嘴),仔细打量着秦岳,又看看那个盒子。盒子古朴无华,此刻再无半点光芒,仿佛就是凡物。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贸然去碰。南荒修士虽然作风粗犷,但也深知某些古老传承的禁忌。
“不管怎么说,刚才……算是你救了我一命。”阿弩看着秦岳紧闭的双眼,低声道,“虽然不知道你怎么做到的,又为什么这么做。我阿弩恩怨分明,这份情,记下了。”
他想了想,从自己腰间一个皮质小袋里,取出两枚丹药。一枚赤红如火,散发着浓郁的血气与药香,是御兽宗秘制的“血精壮骨丹”,对外伤和气血亏损有奇效;另一枚呈碧绿色,莹润如玉,是“青木回春丸”,善于滋养经脉、稳定神魂。这都是他保命的丹药,此刻却毫不犹豫地拿出来。
“看你这样子,寻常丹药恐怕无用。这两枚是我御兽宗的秘药,药性霸道但温和,或许……能帮你吊住一口气。”阿弩说着,捏开秦岳的嘴,小心翼翼地将两枚丹药送入其口中,又以自身微弱灵力助其化开药力。
丹药入腹,化作两股热流散开。血精壮骨丹的药力开始温养秦岳近乎崩溃的肉身,修复着一些表面的创伤,补充着枯竭的气血。青木回春丸则如同一股清泉,缓缓滋润着他干涸龟裂的经脉与神魂。
这两股药力对于秦岳体内那涉及根本的“涅盘”与“混沌星源道体”重塑来说,如同杯水车薪,但其温和滋养的特性,却恰到好处地缓解了他身体承受的巨大负荷,为“星火”的运转和新陈代谢提供了些许“润滑”与“缓冲”。
秦岳的意念一直与“星火”相连,处于一种半清醒的模糊状态。他能感知到阿弩的靠近、喂药,也能感受到药力带来的细微缓解。他心中微动,阿弩此举,算是雪中送炭。这份情,他也记下了。
但他此刻的状态,依旧无法做出任何回应,甚至连引导药力都做不到,只能任由其自行扩散、被身体吸收。
阿弩喂完药,看着秦岳的脸色似乎……依旧惨白,气息也未见明显好转,不禁叹了口气。他也知道,秦岳的伤恐怕已非丹药可医。
“只能看你自己造化了。”阿弩摇摇头,重新挪到一旁相对平整的晶石上坐下,开始处理自己的腿伤。他从另一个小袋里取出药粉敷在伤口上,又用几根坚韧的兽筋配合断裂的弓身,做了个简易的夹板固定。
处理完伤口,他才有心思更仔细地观察这片空间。越看越是心惊。那些锁链、那光膜、这深坑……无不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古老封印气息。他甚至能隐隐感觉到,深坑下方,那光膜之后,似乎镇压着某种极其恐怖的存在,即便被封印,偶尔泄露出的一丝气息,也让他兽魂颤抖。
“这里……难道是这黑岩峪封魔古阵的真正核心?镇压上古魔头的地方?”阿弩脸色发白。自己竟然被传送到这种绝地!难怪外面那些冥狱的杂碎疯了一样想进来,也难怪秦岳会伤成这样……他难道和这下面的东西交过手?
这个猜测让阿弩脊背发凉。若真如此,这秦岳的实力和胆魄,简直恐怖!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处境的危险——外面有冥狱环伺,里面有古阵镇压的未知恐怖,而自己腿伤严重,同伴失散……
必须尽快恢复一些行动力,想办法离开这里,或者至少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等待救援(如果拓跋师兄他们还活着的话)。
他闭上眼,开始运转御兽宗心法,吸收周围稀薄的灵气疗伤。然而,此地的灵气不仅稀薄,更混杂着封禁之力、残存魔气、星辰波动等驳杂能量,吸收起来异常困难,且对心神有侵蚀之危。他只能小心翼翼地炼化一丝丝相对“温和”的部分,进展缓慢。
时间一点点过去。深坑底恢复了之前的寂静,只有阿弩偶尔因伤势或修炼不畅发出的轻微闷哼,以及秦岳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秦岳体内的“涅盘”在缓慢而坚定地进行着。阿弩的丹药提供了一丝助力,让他肉身的表面修复加快了些许,气血略旺。更重要的是,丹药中蕴含的生机药力,似乎与他丹田“星火”所代表的“新生”道韵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让“星火”的光芒更加凝实了一丝,对周围能量的牵引与炼化效率也微不可查地提升。
他的意识,在“星火”的滋养和药力的缓解下,也比之前稍微清晰了一些。虽然依旧无法掌控身体,无法言语,但对外界的感知,以及对自身状态的体悟,更加深入。
他“听”到了阿弩粗重的呼吸和疗伤时的灵力运转声,“看”到了阿弩脸上因伤痛和艰难环境而显露的疲惫与焦虑,也感知到了对方那份不善言辞下的感激与警惕。
同时,他对自己丹田内那“混沌奇点”与“星火”的变化,也把握得更加精准。他能感觉到,“星火”不仅在与古阵共鸣,汲取能量,更似乎在与那枚黯淡的阵眼碎片,进行着一种更深层次的、近乎“同化”或“唤醒”的交流。每一次“星火”的微微跃动,都仿佛在向那沉寂的碎片传递着某种信息,而那碎片也偶尔会反馈回一丝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的“本源星韵”,融入“星火”之中。
“星火”似乎在……尝试“解读”甚至“继承”那枚碎片中蕴含的、关于这片古阵、关于上古封印、关于摇光传承的某种“记忆”与“权柄”?
这个发现让秦岳心头震动。若真能如此,或许他不仅能加速恢复,更能真正掌握这古阵核心的部分奥秘,甚至……找到利用此地力量的方法?
他收敛心神,不再仅仅是被动地引导能量,开始更加主动地以“星火”为媒介,去“倾听”那枚碎片,“阅读”这片古阵。他将孟玄戈传承中关于阵法的理解,将自己对“源星”真意的零星感悟,都融入这份“交流”之中。
这又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的过程,刚刚清晰一些的意识又开始感到疲惫。但收获也是显着的。一些更加具体、更加玄奥的关于这片古阵结构、能量节点、封印原理的碎片信息,开始断断续续地流入他的感知,与孟玄戈的传承相互补充、印证。
他隐约“看”到,这八条锁链并非随意布置,而是对应着某种古老的星辰方位,锁链与石柱的连接点,是八个重要的“阵脚”。那光膜封印,则是由阵眼碎片提供核心能量,结合八处阵脚的封禁之力共同构成。而深坑下方被镇压的节点,似乎是这片古阵封印体系的最底层“锚点”,也是整个阵法与外界九幽之力对抗的最前沿。
如果能彻底掌控(哪怕只是初步理解)这八处阵脚与阵眼的关系,或许……就能有限度地调动这片古阵的封禁之力?
这个念头让秦岳精神一振。但他也知道,以自己目前的状态和那点可怜的阵法造诣(虽有孟玄戈传承,但理解尚浅),想要做到这一点,难如登天。不过,至少是一个努力的方向。
就在秦岳沉浸在对古阵与自身变化的体悟中时,一旁的阿弩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嗯?”
秦岳的感知立刻被牵引过去。
只见阿弩正死死盯着深坑对面的岩壁,脸色惊疑不定。那里,一片相对平滑的灰色晶石壁上,此刻竟隐隐浮现出一幅极其模糊、不断扭曲变幻的……光影画面?
画面中,似乎有无数狰狞的魔影在挣扎嘶吼,有璀璨的星辉在镇压净化,有断裂的锁链与崩塌的石柱……景象破碎而混乱,更夹杂着强烈的怨恨、痛苦、以及一丝不屈的守护意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是……古阵记录的过去影像?”阿弩喃喃道,眼中充满了震撼。
秦岳也“看”到了。他心中一动,这或许是古阵在漫长岁月中,因能量冲突、封印波动等原因,在特殊材质(这种灰色晶石)上留下的“烙印”?此刻显现,是因为自己与阵眼碎片的深度共鸣,以及阿弩这个“外来者”的闯入,引发了某种残留“记录”的回响?
画面继续变幻,渐渐聚焦。秦岳看到了几个模糊却熟悉的身影——身着摇光服饰的修士,正在这片核心区域与魔气激战,其中一人,依稀便是孟玄戈的模样!他们似乎试图加固某个阵法节点,却遭到魔气反噬与暗中袭来的阴冷攻击(冥狱?)……画面最后,定格在孟玄戈将一件东西(星钥秘盒?)奋力抛向阵眼方向的瞬间,他回头望来,眼神中充满了不甘、嘱托与……一丝决绝的希望。
影像到此彻底消散,晶石壁恢复原状。
阿弩久久不语,显然被这短暂却震撼的画面冲击到了。他看向秦岳的眼神,更加复杂。原来,摇光的前辈,早在多年前就曾在此地与魔物和冥狱激战,并且……很可能陨落于此。那秦岳深入此地,是来寻找先辈遗泽?还是继承了某种使命?
秦岳心中也是波澜起伏。这影像印证了孟玄戈传承中的部分信息,更让他对当年那场战斗的惨烈有了直观的感受。前辈们的牺牲与守护,让他肩头仿佛又沉重了几分。
深坑底部,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中,却多了几分历史的厚重与传承的肃穆。
阿弩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看向秦岳,低声道:“秦岳,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但刚才那影像……你们摇光的前辈,是为了镇压邪魔而战死在此的。我阿弩虽非圣地修士,但也知正邪不两立。外面冥狱的杂碎还在活动,他们图谋的恐怕就是这下面的东西。你现在这个样子……如果信得过我,告诉我,我能做什么?或者,怎么才能帮你快点恢复,或者……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这番话,说得有些笨拙,却透着一股南荒汉子的直爽与担当。显然,孟玄戈等人守护封印、对抗冥狱的事迹,触动了他。
秦岳的意识微微波动。阿弩的善意和表态,让他心中温暖。但他此刻无法回答。
然而,就在他意念波动,传递出感激与无奈情绪的瞬间,他胸口那沉寂的星钥秘盒,以及丹田内那缕“星火”,竟同时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共鸣!
秘盒表面,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纹路微微亮起,指向阿弩的方向。
与此同时,秦岳的意念中,突兀地接收到了来自“星火”与秘盒共同传递出的一丝……极其简略、近乎本能的“信息”——那是一种关于“能量疏导”、“阵脚共鸣”、“外力辅助”的模糊指向,目标,似乎正是阿弩!
秦岳瞬间明悟!
是了!自己与古阵深度共鸣,但自身力量枯竭,难以主动引导。阿弩是外来者,且修为尚可(结晶后期),更重要的是,他刚才服用了御兽宗丹药,那丹药中的生机药力与自己“星火”有过共鸣,无形中建立了一丝微弱的联系!
或许……可以借助阿弩的灵力为“桥梁”,通过星钥秘盒为“中转”,让自己那缕“星火”对古阵能量的牵引与炼化效率,得到暂时的、外部的“增幅”?甚至,可以尝试引导阿弩的灵力,去刺激、唤醒某个相对安全的古阵“阵脚”,从而引动一丝古阵封禁之力,加速自己吸收能量,或者……为阿弩自己疗伤提供更好的环境?
这个想法大胆而冒险,涉及对古阵、对秘盒、对自身状态、甚至对阿弩这个“外人”的多重不确定性的精准把握。稍有不慎,可能引发古阵反噬,或者对阿弩造成伤害。
但,这似乎是目前打破僵局、加速恢复的唯一可行之策!
秦岳的意念,在“星火”旁艰难凝聚,然后,尝试着将那股关于“能量疏导”、“阵脚共鸣”的模糊指向性信息,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混合着求助与谨慎的意念波动,缓缓地、尽可能地清晰地向阿弩传递过去……
他不知道阿弩能否接收到,也不知道阿弩会作何反应。这无异于一场无声的、建立在极度脆弱信任基础上的……沟通与邀约。
深坑之底,微光摇曳。一个无法言语的伤者,向一个断腿的陌生修士,发出了无声的求援与合作的试探。
阿弩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眉头紧皱,疑惑地看向秦岳,又看了看他胸口的秘盒,最后目光落在那刚才浮现过影像的晶石壁上。
“你……想让我怎么做?”他迟疑着,低声问道,手却不自觉地,缓缓按向了自己腰间的兽皮袋,那里有他沟通兽魂、运转灵力的媒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