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苗儿见他这心情大好的模样,不由得侧过脸,揶揄道:“我从未问过你,你与卢政翰在上一个世界的关系,不过现在……我大概知道了,你应该被他坑得挺惨的,对不对?”
柳庭恪不赞同地挑了挑眉:“青青此言差矣,明明是棋逢对手,不相上下,只是我的身子差了些,否则他肯定不是我的对手。”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遥远的感慨,随即被眼前温暖的烛光驱散。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我现在,”他唇角弯起一个释然的弧度,“原谅他了。”
窦苗儿被他的神情逗笑,摇了摇头,将话题拉回正事:“卢政翰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这是铁了心不再掺和新政这摊浑水了,世家一旦松动,接下来新政的推行,必然要顺畅许多。”
“顺势而为,水到渠成。”
柳庭恪接过话,语气沉稳,“对世家而言,这确是釜底抽薪,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可周氏的下场就摆在眼前,卢政翰又摆明了袖手旁观。此刻,谁敢冒头?谁又愿做出头之鸟?”
窦苗儿点头,“借着周氏案余温未散,趁热打铁,确实是推行新政最好的时机。国库充盈起来,许多事才能真正铺展开。”
只不过柳庭恪又说道:“只是……打压了世家,皇权加强,固然眼下是好事,可若后世遇上个昏聩之君,无人制衡,只怕崩坏起来,会比以往更快更烈。”
窦苗儿闻言,转头看向他,烛火在他深邃的眸中跳跃,漾开一片温和的笑意。
“那是后人的事情了。”
她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勘破的豁达,“我不是跟你说过嘛,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情要做。我们只管做好我们想做、该做的便是。”
柳庭恪嘴角勾起,握住他的手,不禁说道:“说得是,如今的我所求并非争权夺利,翻云覆雨。只想和你一起做你说过的并且一直在做的事情。”
“哦?是什么?”
“让我们的生活,明天比今天更好一些,有余力的时候,让这个世界,也变得明天比今天更好一些。让我们的女儿,将来能生活在一个更清明、更富足、少些不公的世上,也让青青你每日所见,皆是越来越好的人间烟火。”
他顿了顿,眼底是化不开的深情,轻声道:“让每一个明天,都比今天更美好一点点,如此,便够了。”
窦苗儿心尖蓦地一颤,似被温热的潮水漫过。
她情不自禁地倾身,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胸前。
隔着衣衫,能听见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你已经做到了。每天睁开眼能看见你,和你一同吃饭、说话、数钱,对我而言,这就是最好的世界了。”
柔软的身躯依偎过来,带着沐浴后淡淡的皂角清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独特的奶香。
柳庭恪身体微微一僵。
她因生产而丰腴了些许,抱在怀里,细腻温软,触感惊人得好。
那缕若有若无的甜香,更像一把小钩子,悄无声息地撩拨着他紧绷了太久的神经。
他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气息也跟着乱了几分。
他试图找回理智,声音却已然沙哑:“青青……我听说,女子坐双月子,对身体恢复更好些,你若再这般抱着我不放……我恐怕……要忍不住了。”
回应他的,是腰间骤然一松。
窦苗儿的手指灵巧地解开了他玉带扣,丝质腰带无声滑落在地。
她仰起脸,眼眸在烛光下亮得惊人,带着他从未见过的、直白而大胆的笑意:“若不是坐这个月子……我早就忍不住了。”
“轰”的一声,柳庭恪只觉得所有克制在瞬间土崩瓦解,头皮阵阵发麻,血液奔涌着冲向某处。
她何曾这般直白过?简直是要了他的命。
“但……但是我问过大夫,最好还是……”
残存的理智让他做着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窦苗儿踮起脚尖,温热的唇瓣贴近他的耳廓,呵气如兰,吐出令他彻底溃堤的话语:“小小下午替我瞧过了,说我恢复得极好……特意准我,今、晚、开、荤。”
最后几个字,像点燃引信的火星。
柳庭恪再无犹豫,揽着她就大步流星向内室走去。
散落的外衫、绣鞋……沿着他们的路径,一件件遗落在地。
烛火跳跃,夜还很长。
窗外繁星渐起,映着柳府终于沉寂下来的庭院,唯有这一室,春意正浓。
次日清晨,柳庭恪踏入官署时,步伐轻快得几乎要带起一阵风。
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角眉梢都透着一种饱食餍足后的舒展与愉悦。
见着同僚,竟都破天荒地主动颔首致意,那笑容温和得不像话,直让被招呼的人心里发毛,暗暗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柳大人……今日可是遇着了什么天大的喜事?”
“喜事?日日皆是好日,时时常怀喜乐。”
柳庭恪答得云淡风轻,顺手还替旁边一位整理卷宗时手忙脚乱的年轻官员理了理散乱的纸页。
“李大人,这般摆放更不易遗失。”
那李姓官员受宠若惊,连声道谢,待柳庭恪走远,才压低声音对同僚道:“柳侍郎今日……莫不是被什么精怪附体了?怎地如此……和蔼可亲?”
旁边几人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往日里这位年轻的侍郎虽然不是冷面相对,但总让人感觉面对的是又高又远的雪山,何曾如此春风拂面过?
只有慕子钰,来户部传递公文时,一眼便瞧出了端倪。
他忍俊不禁,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慎之,我知弟妹昨日出了月子,你心中畅快,可你这般模样……好歹收敛些,没见诸位同僚看你的眼神,都跟见了鬼似的?”
柳庭恪闻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轻咳两声,低声道:“有这般明显?”
“何止明显,”慕子钰摇头,“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他顿了顿,转而谈起正事,声音压得更低,“刚刚一早传过来的消息,秦王妃在进京的路上,于马车中突然发了癔症,将秦王世子推下了车,世子头部着地,未及救治便去了,秦王妃清醒后,目睹惨状,悲恸惊惧之下,也自戕随世子去了。”
柳庭恪沉默片刻,才道:“陛下圣体尚未大安,又闻此等伦常惨剧,恐怕伤心更甚,朝会或许还要再推迟几日了。”
慕子钰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天家不幸,陛下至情至性,难免伤怀。”
这消息背后意味着什么,两人心照不宣,秦王一脉,至此算是彻底绝了后患。
柳庭恪抬眼看了看慕子钰,转换了话题,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你那边……陶夭之事,如何思量了?原本计划借着周氏风波让王九小姐“死”给陛下看,奈何没有合适的机会,如今想让她抽身,陛下那边,怕是不好瞒天过海了。”
慕子钰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深思熟虑:“不必再谋划那般复杂的金蝉脱壳了,我想好了,就这样吧。”
“就这样?”柳庭恪眉头微蹙。
“嗯。”
慕子钰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释然的弧度,“只要做了就会有痕迹,她心里也会不踏实,至于我这边……让陛下握住这个‘把柄’,或许更好。”
一个无懈可击、毫无弱点的臣子,君王用起来反而难以全然放心,慕子钰原本就是主动递上一份“投名状”。
柳庭恪心中触动,眼神复杂。
慕子钰反而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说不定,以后我升迁起来,比你这状元郎还要快上几步呢。”
柳庭恪知他这是宽慰之词,却也明白其中道理。
他伸手拍了拍慕子钰的肩膀,低叹:“陛下一代明君,胸怀宽广,用人不疑。只是……往后之事,谁又能全然预料?给自己留下这等牵扯,终是受制于人。”
他自己是决计不肯如此行事的,他信奉的是即便依附皇权,也需保有足以自保、乃至必要时能博弈抗衡的底牌与力量,绝不会让自己陷入全然无力挣扎的境地。
慕子钰却看得通透:“你我所求不同。你志在经纬天下,斡旋乾坤,自然需步步为营,留有后手。我慕子钰所求,不过是摆脱卑贱之躯,安稳度日罢了。何况,我相信陛下,至少此刻,是位能容人的君主。”
他对慕子钰点了点头:“南岭那边青青已经安排妥当,何时出发,知会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