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樊清才回来。
柳庭恪听说,特意来到他的院子里询问:“怎么样?”
樊清笑着说道:“这点儿小事儿,我出马肯定办的妥妥当当,茅房全都弄好了,而且那书院不光是茅房的问题,还有很多问题,等有空我再好好规划一番。”
柳庭恪嘴唇微抿,一言难尽,而樊清还在自顾自的说着:“比如那灶房离水井略远,姑娘们每日挑水费劲;还有女红房的窗户开得小了,白日里做针线怕伤眼;澡堂子的排水沟也得再拓宽些,不然容易堵……你看,要不要我画个图,咱们慢慢给改了?”
柳庭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大哥,你就只想跟我说这个?”
“啊?”樊清一愣,没反应过来。
“我是问,”柳庭恪目光探究,“你没遇见点别的什么事?什么人?”
“哦!你说那跪着的姑娘啊!”
樊清一拍大腿,恍然道,“见了见了!后来郡主来了,三言两语就把人劝回去了,你是没瞧见,郡主那气度,那手腕,真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脸上满是真诚的钦佩,
见他言语间对江宁郡主推崇备至,却半点没往别处想,柳庭恪心里叹了口气,算了,指望他开窍,还不如指望太阳从西边升起来。
柳庭恪貌似话家常的随意说道:“郡主自然是极妥当的,说起来,我前几日听了一耳朵闲话,也不知是真是假。”
“什么闲话?”
“听闻……陛下似有为江宁郡主选夫之意了。”
樊清点点头,神色自然:“应当的,郡主还这般年轻,总不能一直守着,况且如今李家也老实安分了许多,郡主也该有自己的日子了。”
柳庭恪把话说得更明白些:“我还听说,陛下的意思是不拘家世门第,首要的是人品端正,能知冷知热,心疼郡主过往不易,往后余生好好待她。”
樊清再次点头,深以为然:“陛下圣明!说得在理!郡主那样好的人,是该有个贴心人好好疼惜。”
柳庭恪觉得自己的拳头有点硬了。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直说:“大哥,你觉得……郡主这人如何?”
“郡主?”
樊清毫不犹豫,脱口而出,“郡主自然是极好的,心地仁善,处事明理,待下宽和,气度更是没得挑,是顶顶好的女子!”
“那大哥你可有心思……去试一试?”
“啊?”
樊清呆住了,像是没听懂,过了好几息,眼睛才慢慢睁大,手指难以置信地指向自己,“我?和江宁郡主?慎之,你……你别说笑了!”
他连连摆手,:“我不过就是个工部主事,芝麻大的官儿,家中只有一位守寡的老母,清贫寒门,连个像样的宅院都置办不起。
郡主是什么身份?
金枝玉叶!再不挑家世,也不能挑到我头上来啊,我何德何能,万万高攀不起!”
柳庭恪语气平淡却十分肯定的说道:“那可不一定,郡主本身是二嫁之身,家世看得过去年纪相当尚未婚配的儿郎几乎没有,但若是续弦,以郡主的骄傲怕是不肯。
但是尚未婚配的儿郎年纪又几乎都比郡主小了七八岁,京城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心思活络,顾忌也多,稍微要些脸面的家族恐怕都不乐意做这笔‘买卖’。
所以,江宁郡主这婚事,在京中看着荣耀,实则难寻良配。
所以陛下说不挑家世,那就是真不挑。”
樊清怔怔地听着,也不知道脑子跟上了没有。
“而且……”
柳庭恪话锋一转,眼神带了点意味深长,“王府的产业是不少,可自打郡主回京,修葺完王府修葺庄园,修葺完庄园有改造花园……哪一桩哪一件,不是经了大哥你的手?
你真当郡主的银子多得没处花,非得就给你一个人赚?”
樊清嘴巴张得大大的,震惊的说不出话。
柳庭恪接着说道:“郡主若对你无意,何必次次都特意寻你?又何必每次给苗儿送些什么吃的用的,都明里暗里嘱咐给你也带上一份?”
柳庭恪看着他一脸懵的样子,终于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
“大哥!有些心思,总不能让郡主一个女子先开口,我今日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是让你好好思量,你若有那份心,就早点拿定主意。再这么糊里糊涂的,都不知道陛下过几日会将郡主指给谁?”
樊清彻底傻了,脑袋里嗡嗡作响,像塞进了一窝蜂。
郡主……中意他?
有人中意他,还是那样光华夺目的江宁郡主?
他第一反应是不信。
可柳庭恪应该不会拿这种事诓他。
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却无比清晰地翻涌上来——郡主总是温和带笑地唤他“樊公子”,找他商议各种修造之事时专注倾听的眼神,还总是称赞他。
“樊公子大才。”
“百工亦是栋梁。”
“有劳樊公子费心。”
以前只觉得郡主心善,赏识他的手艺,是个难得不轻视匠作之人的好主子、好姑娘。
现在被柳庭恪一点破,再细细回味……那赏识里,是不是还藏着些别的?
郡主……难道真的……早就……?
樊清的心跳猛然漏了一拍,紧接着便失了序,砰砰砰地撞着胸口,脸红的发烫。
他这个人,心里向来盛不住事,直肠子,一根筋。
柳庭恪让他“好好考虑”,他便真的坐在那里,认认真真地考虑起来。
他从前没想过要娶个什么样的妻子,只想着将来找个老实本分的姑娘,能生儿育女便好,若真找不到合心意的,买个清白身世的女子回来也成。
可现在,把“和江宁郡主一起过日子”这个念头放进脑海里……好像……不错?
郡主聪慧,能主事,但不强势,待人总是温和有礼。
郡主的声音也很好听,柔柔的。
而且郡主懂得欣赏他,不会觉得他整天摆弄木头砖石是不务正业。
至于什么入赘不入赘的,他倒没太纠结。
反正成了亲,郡主是妻,他是夫,孩子总归是他的种,姓什么有什么要紧?
再说,他们樊家祖上最大官也就是个郡守,若能尚郡主,孩子将来可是能继承荣王府,那真是祖坟冒青烟,光耀门楣了!”
至于身份悬殊……郡主都不怕,他一个大男人怕什么?
陛下都说了不看家世看人品,他樊清别的不敢说,人品还是端正的!
这念头一旦通达,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按捺不住。
窦苗儿听说大晚上樊清出门的时候,人都快麻了,当即就想差人叫回来,还是柳庭恪拦住了她。
“让他去吧,郡主那儿又不是龙潭虎穴,能有什么危险?而且你还不了解他吗,你就算派人追回来,他这一晚上也别想睡了,多半明天天不亮还得跑去。早晚的事儿,何必拦着?”
窦苗儿想了想,有道理。
只不过心里还是有几分忐忑:“这个愣头青……可千万别吓着郡主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