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楼号拖着浓烟与伤痕,缓缓靠向那座笼罩在迷雾中的岛屿。
船上满是烧伤、撞击伤与邪气侵蚀的伤员,医官们穿梭救治,药材却在连番恶战中耗尽。李固的独臂伤口严重感染,高烧不退;蒙毅断了两根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如刀绞,却用特制皮甲固定伤处,腰背挺直如松。
芸娘被安置在舰桥旁的临时医帐内,命灯仪上的火苗微弱得几近熄灭。
她手腕上,原本璀璨的九芒星印记此刻黯淡无光,皮肤下的金色纹路如同干涸的河床般龟裂。每一次艰难呼吸,都会让裂缝扩大一分,渗出淡金色的血液。
『生命体征持续恶化……血脉本源消耗九成七……剩余时间不超过三个时辰。』沈书瑶的意识在芸娘灵魂深处回响,清晰得近乎冷酷,『必须立刻找到结晶,否则两个魂魄都将消散。
医帐外,蒙毅单手扶着舱壁——左肩绷带已被血浸透——召集还能行动的核心人员。他目光锐利如鹰,扫过众人脸庞,最终落在船舱深处的特殊区域。
那里有单独舱室,门外站着四名全副武装的郎卫。里面住着两人:胡亥公子,以及赵高。
蒙毅眼神复杂了一瞬。
胡亥,始皇帝最宠爱的小儿子。即便此刻身处蜃楼号,蒙毅也需以臣子之礼相待,安排最好的舱室、最周全的饮食与护卫——尽管这位公子如今的态度,早已不是咸阳宫时的模样。
至于赵高。
蒙毅的目光冷了下来。三年前,这个阉人在咸阳宫大殿被他当众斥责“宦官干政”时,表面唯唯诺诺,背地里却用阴毒的眼睛盯着他,如毒蛇记仇。
如今赵高寸步不离胡亥,名义上是“侍奉”
“将军?”观测员的声音打断了蒙毅的思绪。
“岛上有强烈灵气反应,与国师描述的‘本源结晶’特征吻合。”观测员指着星图仪上的冲天蓝光,“但气机诡异——同时散发清正与邪秽两种气息,仿佛有两个源头在彼此争斗。”
“地势堪舆呢?”
“岛屿直径约三十里,中央是发光山峰,周围八座副峰环绕,形成天然九宫格局。”观测员调出沙盘,“更诡异的是,我们在岛外围测到至少十二处‘死寂之地’,那些地方没有任何灵气波动,仿佛被什么东西彻底吞噬了。”
死寂之地?
蒙毅眉头紧锁。他跟随国师征战多年,见过归墟邪气侵蚀——那些地方阴气飙升,却从未有过“死寂”这般违背阴阳平衡的异象。
“还有……”观测员迟疑道,“我们派遣机关鸟靠近中央山峰,所有机关鸟在进入五里范围后均失去联系。最后传回的镜影显示,它们是被‘空间裂痕’直接撕碎的。”
空间裂痕。又是高阶方术。
这座岛,绝不简单。
“将军,我们现在怎么办?”李固撑着高烧的身体走来,脸色惨白如纸,“船要修,伤员要治,芸姑娘危在旦夕,岛上还危机四伏……”
蒙毅沉默良久,看向医帐内昏迷的芸娘,又看向那间特殊舱室。
他太了解那两人:胡亥懦弱贪婪,易受蛊惑;赵高阴毒隐忍,最擅操纵人心。自己带精锐登岛,留下的伤员与文官,恐怕护不住他们。
但臣子能对皇子如何?
他能做的,只有“加强护卫”。
“必须登岛。”蒙毅最终下定决心,声音斩钉截铁,“结晶是救芸姑娘、修复蜃楼号的唯一希望。但岛上情况不明,不能全员犯险。”
他看向李固:“你伤太重,留下坐镇。我带三十名能战的郎卫登岛。”
“可是将军你的肋骨……”
“死不了。”蒙毅打断他,“若我三个时辰后未归,或发出烽火信号……”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就带蜃楼号立刻离开,不要回头——尤其要加强对公子殿下的护卫,寸步不离。”
他的目光如刀般扫过那间舱室。
李固瞬间明白:“末将领命!”
医帐内突然传来命灯仪的尖锐鸣响!
“芸姑娘的生机在急速流逝!!”
蒙毅冲进医帐。芸娘脸色灰败如死,呼吸微弱到几乎停止,手腕上的龟裂纹路已蔓延至肩膀。
“怎么会突然恶化?!”
医官急得满头大汗:“不知!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
突然,芸娘睁开了眼睛。
蒙毅瞳孔骤然收缩——不对劲!眉眼未变,眼神却全然不同:原本温润的眸子,此刻如两口深井,沉着绝对的清明。她扫过医帐,每一次停顿都精准得像在丈量距离、评估凶吉、计算生机。
这不是芸娘的眼神。
这是军师审视战局的眼神。
“芸姑娘?”蒙毅试探着问,右手已本能按住剑柄——这个动作牵动肋骨折处剧痛,他却纹丝不动。
“是我。”芸娘开口,声音未变,但腔调全然不同:吐字清晰,轻重缓急皆为传递要旨,无半分多余婉转,“我的魂魄刚才陷入深度沉眠,现在暂时稳住了。”
她撑着坐起,动作缓慢却精准,没有病人的虚弱挣扎,只有伤兵节省气力的算计。
“这座岛……国师曾跟我提过零散记载。”芸娘声音平稳无波,“结合船上古籍的发现,若推测没错,这里就是‘蓬莱’——上古姒氏进行‘长生秘法’实验的三大圣地之一,也是姒武阳叛道后第一个被邪气侵蚀的地方。”
蒙毅心中一震。但国师怎会将这种上古秘辛告知芸娘?
他突然想起萧烬羽昏迷前的含糊交代:“若我出事,芸娘会有些不同寻常的表现……信她。”
难道这就是“不同寻常”?
“你是说……长生药的传说,是真的?”蒙毅沉声问,目光紧盯着芸娘的眼睛——他在观察,在判断。
“所谓‘长生药’,本质是‘本源结晶’‘纯净血脉’与‘特定地脉节点’三者共鸣的造化产物。”芸娘语速极快却条理分明,如诵读兵书,“这座岛就是那个地脉节点。三千年前,姒武阳在此进行第一次大规模逆天实验,试图强行扭曲地脉法则,制造邪道长生。”
“他成功了?”
“成功了一半。”芸娘指向沙盘上的“死寂之地”,“那些是实验失败的产物——‘法则湮灭之处’。清正与邪秽同归于尽,留下永恒虚无。任何踏入者,都会被彻底抹去存在。”
蒙毅倒抽一口凉气——肋骨剧痛钻心,他却面不改色。
永恒虚无?抹去存在?
“那中央山峰的结晶……”
“是当年姒氏先祖为镇压实验失控,牺牲九位长老用血脉与魂魄凝聚的‘秩序之种’。”芸娘声音依旧平稳,但蒙毅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审视——评估他能否理解、承受这信息,“但三千年间,姒武阳的邪气侵蚀从未停止。现在那枚结晶……已处于被污染的边缘。”
她看向蒙毅,眼神直白得近乎残酷:“我们必须拿到它。不仅是救我、修船——若结晶彻底污化,蓬莱的‘法则湮灭之处’会失控扩散,最终吞噬整片东海,甚至蔓延九州。”
蒙毅沉默三息。前有杀阵,后有追兵,船要修,人要救,还要阻止结晶污化蔓延九州。
但他只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那就去吧。怎么走?”
半个时辰后,舰桥军帐。
医官紧急处理了登岛人员的外伤,工师勉强修复三套堪舆仪,庖厨赶制出一批简易解毒散。
芸娘调出沙盘,指尖落点精准,滑动轨迹笔直,无半分犹豫修正——不像她平时布阵的婉转玄机,反倒像工师绘制攻城路线图。
“不能从地面走。”芸娘冷静得像在部署夜袭,“岛上空间结构已被扭曲,看似正常的路径可能通往湮灭之处。我们必须从‘海蚀洞’系统潜入,从地下接近中央山峰。”
她指向岛屿西侧岩壁:“那里有隐藏入口,直通地下暗河。沿暗河逆流而上,可抵达山峰正下方。”
“路上有何凶险?”
“一切。”芸娘的回答简洁残酷,“邪气变异的妖兽、上古杀阵、时空陷阱……还有,姒武阳很可能留下了‘守阵者’。”
她顿了顿:“最麻烦的是,我维持清明的状态很勉强。血脉能量枯竭,每活动一刻,生机就流逝一分。抵达结晶所在地前,我必须重新沉眠。”
“你何时能醒来?”
“遇到无法解决的‘法则级’危机时,我会强行苏醒。”芸娘看向蒙毅,眼神复杂——有关切,但更多是冷酷的战力评估,“但每次苏醒都会消耗生机。所以……请尽可能靠自己。”
蒙毅重重点头。他明白:眼前的人是最后的护符,这是九死一生的任务。
“明白。”他只说两个字,腰背挺得更直。
登岛小队准备完毕。
三十名精锐郎卫,全副甲胄,眼神坚定。蒙毅带队,肋骨折断的剧痛让他每走一步都如刀绞,但队首的身影依旧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战旗。
芸娘坚持同行,理由简单:“只有我能感应结晶的具体方位。”
临行前,李固将一个巴掌大的铜盒交给蒙毅。他高烧未退,眼神却清醒得可怕:“这是国师给我的‘烽火信标’。遇绝境便启动,它会发出特殊灵气波动,或许……能引来转机。”
蒙毅收下铜盒,拍了拍李固的肩膀:“守好船。加强护卫,寸步不离。”
“将军放心。”李固声音低沉,独臂握剑青筋暴起,“公子殿下若有半点差池,末将提头来见。”
就在这时,那间特殊舱室的门开了。
胡亥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垂手低眉的赵高。
四名郎卫立刻躬身行礼:“公子殿下。”
胡亥未看郎卫,目光直接落在蒙毅身上——眼神里有怨毒、恐惧,还有被圈养的野兽看到笼门打开的贪婪。
“蒙将军这是要离船?”胡亥故作镇定,尾音却发颤。
蒙毅抱拳躬身——动作牵动剧痛,腰背依旧挺直:“回公子,臣需登岛寻药救治芸姑娘、修复蜃楼号。李固校尉留守护卫,必保公子周全。”
“哦?”胡亥嘴角扯了扯,“那本公子就在船上……等着将军凯旋。”
他说“等着”二字时,眼神瞟向赵高。
赵高依旧垂头,但蒙毅看得分明——这个阉人的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芸娘突然走上前,在赵高面前停下。四名郎卫立刻按剑,蒙毅抬手示意稍安。
“赵常侍。”芸娘声音平静,如问候天气。
赵高抬眼,眼中闪过警惕——还有蒙毅熟悉的、毒蛇盘起时的阴冷。
“国师心善,会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芸娘的声音冰冷无温——不是愤怒,是判决式的平静,“但我不一样。”
她俯身,盯着赵高的眼睛。赵高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到芸娘瞳孔深处,有铜镜反光般的清冷在转动。
“你若敢动船上任何一个人……”芸娘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冰锥凿骨,“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求死不能’。”
她伸出食指,指尖沾着自己淡金色的血液,在赵高的衣袖上画了一个复杂图案——动作似血祭秘法,但蒙毅敏锐察觉:指尖移动轨迹构成完美对称的星象图,每一笔角度都精确得诡异。
图案完成的瞬间,赵高衣袖内传来细微撕裂声——有东西被激活了。
赵高脸色瞬间惨白,又在一息后转为石灰般的死白——极度恐惧被强行压制成冷静。他在计算:这印记是真的禁术?还是虚张声势?
但芸娘已转身,对胡亥恭敬行礼:“公子受惊了。此乃护身之术,赵常侍贴身侍奉,可保邪祟不侵。”
胡亥张了张嘴,血色褪了又涨——想怒斥“放肆”,却被芸娘冰冷的眼神慑住,最终只挤出一句:“……有劳了。”
手指在袖中攥得发白。
芸娘直起身,不再看任何人,走向登船口。步伐平稳精准。
蒙毅深吸一口气,松开剑柄。
他想起萧烬羽的话:“信她。”
眼前的人,不是芸娘——至少不完全是。但她是国师的后手,是最后的兵符。
他选择相信。
“启程。”蒙毅翻身上了小艇。
小艇载着三十一人,驶向岛屿西侧。
海水渐成诡异的暗紫色,水面漂浮着发光海蜇状生物,一碰就炸开释放毒雾。众人戴上避毒面罩。
蜃楼号上,胡亥透过舷窗看着远去的小艇,眼中怨毒不再掩饰。
他转向赵高,声音因兴奋发颤:“赵常侍……他们走了!现在船上就剩些伤兵!”
赵高抬臂看着衣袖上的淡金色微光,嘴角勾起诡异笑容,眼底只剩毒计得逞的阴冷。
“公子莫急。”赵高声音轻如毒蛇吐信,“等他们进了岛……才是好戏开场的时候。”
他手腕一翻,衣袖内侧——图案对应的位置,一枚隐藏的逆熵符文,如苏醒的蛇眼,悄然亮起猩红光芒。
与此同时,医帐内芸娘的命灯仪,发出一声轻微的烛火爆裂声——仅持续半秒,却让看守的郎卫莫名脊背发凉。
岛屿西侧,岩壁之下。
小艇靠岸。芸娘走到岩壁前,伸手按在一处凹陷处。手腕上黯淡的九芒星印记勉强亮起微光,注入岩壁。
岩壁浮现淡蓝色九芒星纹路,岩石向内滑开,露出黑漆漆的洞口,涌出带着霉味和腥气的阴风。
洞内深处,传来水流声……还有沉重、规律的喘息声。
“跟上。”
芸娘率先走入黑暗,身体在踏入洞口时晃了晃。
蒙毅立刻上前虚扶——肋骨剧痛钻心,他面不改色:“还能撑住吗?”
“必须撑住。”芸娘声音依旧平稳,额头冷汗已汇成细流,“时辰不多了。”
洞内是向下倾斜的天然隧洞,岩壁湿滑,积水没踝,空气稀薄且阴寒刺骨。
走了约一刻钟,前方传来轰鸣水声。
“是地下暗河。”芸娘示意停下,取出火折。
宽阔的地下河奔腾而过,河水呈诡异的墨蓝色,水面漂浮点点磷火。河对岸是望不到尽头的钟乳石林,石笋如剑,石幔如帘,投出狰狞影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河岸边的岩石上,刻满古老的象形文字和奇异星图。那些图案在火光下,隐约流动暗红色幽光。
“这是上古姒氏的封印符文。”芸娘蹲下身,右眼瞳孔微微收缩——像堪舆师使用窥天镜时的调焦,“他们在警告后人……不要继续前进。”
“警告什么?”蒙毅按剑问道。
芸娘沉默片刻,指向图案中央——一个被无数触须缠绕的人形符号。
“警告这里封印着……‘混沌的子嗣’。”
所有人腰间的灵气罗盘同时疯狂转动,指针瞬间撞向绝凶方位!
地下河中掀起滔天巨浪!
一个庞大到无法形容的黑影,从河底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