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印破碎的瞬间，世界失去了声音。
不是寂静，而是所有声响——蒙毅的嘶吼、能量弩的尖啸、岩石的崩裂——都被那奔涌而出的血色狂潮吞噬了。
它像一轮在地下孕育了三千年的污秽血日，在此刻炸裂。光芒所及，不是照亮，而是污染；声音所至，不是传播，而是湮灭。
在这绝对的、法则层面的暴力面前，人类的挣扎渺小如尘。
但总有人，必须面向这轮血日，举起手中将熄的微光。
“防御！！！”
蒙毅的嘶吼与能量的轰鸣，瞬间被血色狂潮吞没。
他撑起的那面能量盾只坚持了半息就布满裂纹——肋骨折断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发黑，但他咬紧牙关，用整个身体的重量顶住盾牌。
血色狂潮的冲击力远超想象。
那不是水流，不是火焰，是纯粹的能量洪流。它冲刷过的一切都在发生肉眼可见的畸变：钟乳石表面长出肉瘤般的凸起，地面开裂处渗出黑色粘液，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腐烂混合的恶臭。
三名郎卫躲闪不及，被狂潮边缘扫中。他们的身体没有受伤，但盔甲开始自行扭曲、收紧，像活物般勒进皮肉。一人惨叫着想要脱掉胸甲，却发现甲片已与皮肤生长在一起。
“别碰他们！”沈书瑶的声音从石壁破碎的缝隙中传出，冷静得像在发布实验指令，“那是逆熵污染，物理接触会加速融合。用能量弩切断盔甲连接点，快！”
蒙毅强忍剧痛，抬起弩箭。射击的震动让他肋骨发出摩擦声，但他眼神没有丝毫动摇——三支能量箭精准地切断盔甲与身体融合最深的几处关节。三名郎卫摔倒在地，盔甲脱离，露出下面血肉模糊但至少还活着的身体。
“往后退！找掩体！”
众人狼狈后撤。洞穴在崩塌，巨大的钟乳石如同审判之矛般坠落。一名郎卫为掩护同伴，被砸中左腿，骨头断裂的脆响淹没在狂潮的咆哮中。
就在蒙毅以为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时——
洞穴深处，石壁破碎的缝隙中，突然亮起了一道湛蓝色的光。
那光纯净、温暖、充满秩序的力量。它初时只有一线，但迅速扩大，像黎明的第一缕阳光撕裂黑夜。光芒所过之处，血色狂潮如同冰雪遇阳般迅速消融、褪色，最终化为无害的黑色灰烬飘散。
光芒越来越亮，最终充斥了整个洞穴。
在光芒的源头，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是芸娘。
她的右眼已经恢复正常，但左眼的银白尚未完全褪去，瞳孔深处仍有一缕冰冷的数据流光在明灭不定——仿佛属于沈书瑶的理智，与芸娘的本能正在这具濒临破碎的身体里进行无声的拉锯。她的手中，握着一枚拳头大小的多面体蓝色晶体。
晶体内部流淌着液态的光，每一次光波荡漾，都散发出净化一切的秩序气息——那是足以让混沌退避、让法则重归稳定的力量。
本源结晶，到手了。
但芸娘的状态，糟糕到了极点。
她的皮肤几乎完全透明，可以清晰看到皮肤下淡金色的血管和骨骼轮廓。那枚曾经闪耀的九芒星印记，此刻彻底熄灭，变成了手腕上一个焦黑的、仿佛被火焰灼烧过的疤痕。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全身的颤抖，仿佛这具身体随时会像瓷器般碎裂。
“芸姑娘……”蒙毅冲过去扶住她。
芸娘艰难地抬起头，试图露出一个安抚的笑，但嘴角只扯动了一下，就咳出一口淡金色的血。血液落在地面，没有渗入泥土，而是像水银般凝成一颗颗珠子，滚动着散发出微弱的光。
“拿到了……”她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快……回船……结晶能暂时稳定我的身体……”
话音刚落，她就彻底昏迷过去。
蒙毅背起芸娘时，感觉到她的心跳微弱得几乎不存在。呼吸的间隔越来越长——五息、六息、七息……每一次漫长的停顿，都让蒙毅的心脏紧紧揪起，以为这将是最后一次。
他想起咸阳宫那个雨夜，自己身中奇毒，高烧濒死。是芸娘不顾礼法，彻夜守在榻前，用姒氏秘传的银针为他疏导经脉。那时她的手指被药炉烫出水泡，却笑着说：“将军守护大秦，我守护将军，天经地义。”
现在，该他还债了。
蒙毅咬牙，将本源结晶用一层绝缘布料小心包裹，贴身收好。晶体的微光透过布料，在他胸前映出一小片温暖的蓝。
“所有人！整队！撤！”
郎卫们相互搀扶着站起。十七人的小队，此刻还能战斗的只剩十一人，且人人带伤。但他们眼中没有绝望，只有完成任务后的疲惫，和必须将芸娘带回去的坚定。
但就在他们转身，准备沿来路撤离时——
洞穴深处，那个被破开的封印后方，崩塌的石壁废墟中，传来了低沉的笑声。
那不是姒武阳的声音。
也不是任何人类的声音。
那是一种仿佛无数世界在崩塌、无数星辰在寂灭时，宇宙本身发出的哀鸣与狂笑混合而成的声响。它直接在大脑中响起，不是通过听觉，是思维入侵。
“三千年了……”
“终于有人打开了封印……”
声音古老、疯狂，充满无尽怨毒。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空间的震颤。
“姒氏的小丫头……谢谢你的血脉钥匙……”
“作为报答……我会让你亲眼看着……”
“你所珍视的一切……如何被混沌彻底吞噬……”
在崩塌的洞穴最深处，黑暗并非黑暗——那是某种存在过于庞大，以至于人类的视觉无法处理其全貌时产生的认知屏蔽。
但此刻，那存在睁开了。
一双巨大到填满整个认知边界的猩红眼睛，缓缓浮现。
眼睛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旋转的猩红漩涡。漩涡深处，能看见无数个破碎的世界在沉沦：崩塌的山脉、沸腾的海洋、扭曲的城市、哀嚎的众生……所有景象都在以违反逻辑的方式重复着毁灭与重生。
目光所及之处，物理法则开始失效。
一块正在坠落的钟乳石，在半空中突然加速到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然后瞬间减速到绝对静止，最后竟反向生长，一寸寸退回洞顶，恢复成完好无损的状态。
“它在操控时间？”一名郎卫颤抖着说。
“不。”蒙毅的声音因极度震惊而沙哑，“不只是时间……”
他看见，洞穴墙壁上的一片苔藓，在目光扫过的瞬间，颜色从绿色变为紫色，又从紫色变为透明，最后竟变成金属般的银灰色，表面浮现出细密的几何纹路。
它在改写这片区域的物理常数。
颜色、密度、硬度、时间流速……一切都在随着那目光的移动而随意篡改。
眼睛看向的方向，正是蜃楼号停泊的港湾——目光跨越了岩层、土壤、海水的阻隔，直接看见了那艘船。
目光所及之处，空间开始结晶化。
洞壁表面凝结出猩红的、呈现完美多面体结构的晶体。那些晶体在生长、蔓延、重构现实的法则。一片晶体爬上一名郎卫的靴子——靴子没有破损，但材质从皮革变成了某种半透明的红色矿石。
郎卫惊骇地踢掉靴子，赤脚踩地，却发现脚下的岩石也在结晶化。
“不要触碰那些晶体！”蒙毅嘶吼，“退出洞穴！快！”
但已经晚了。
猩红巨眼的目光，突然落在了蒙毅背上昏迷的芸娘身上。
突然，芸娘的身体自动坐了起来——不是她醒了，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操控着。
她睁开眼睛，但眼眶里不是瞳孔，而是和那巨眼一模一样的猩红漩涡。
一个声音直接在所有人大脑中响起，这一次更清晰，更冰冷，带着某种非人的、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星际舰队少校沈书瑶……我认识你的能量签名……”
蒙毅的心脏骤停了一拍。
星际舰队？少校？
“三千年的等待……终于等到能够理解这一切的存在……”
“三千年前，有一艘探索舰坠毁在这颗星球……编号方舟-7。它的医疗舱检测到这个世界存在法则级伤病……试图用秩序能量进行治愈……”
“但它不知道……那伤病正是我沉睡时逸散的呼吸……”
“医疗舱的能量释放了我……而姒武阳，那个愚蠢的原始科学家……以为他发现了上古遗产……实际上，他只是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
“现在……该偿还了……”
芸娘嘴角勾起一个完全不属于她的、诡异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想知道完整的真相吗？回船……”
“我在那里等你。”
说完，芸娘身体一软，重新倒下昏迷。
蒙毅的脑海中像被投入了一颗炸弹。每一个词汇都像是天外陨石，将他所有基于这个世界的认知砸得粉碎。
星际舰队。探索舰。医疗舱释放了它。
他想起了沈书瑶战斗时那些精确到违反常理的动作，想起了她口中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词汇，想起了她解释怨念聚合体时那种仿佛在陈述宇宙真理的语气。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那一瞬间，蒙毅感觉自己脚下的大地、头顶的天空、所效忠的大秦、所认知的整个世界，都像琉璃般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芸娘体内沉睡的，根本不是姒氏先祖的残魂，也不是什么第二人格。
那是来自星海的异世之魂。
一个真正的、经历过星际战争的军人。
而这个猩红巨眼——这个被姒氏封印了三千年的混沌本源——它认识她。它们来自同一个层次，同一个宇宙尺度。
蒙毅强迫自己将翻江倒海的思绪压下去。现在不是思考宇宙真相的时候——先活下来，再思考世界的本质。
怀中那枚刚得到的本源结晶，突然发出了共鸣。
不是震动，是在与他体内的秩序能量产生共振。晶体的蓝光不再均匀散发，而是流动起来，像液态的光在晶体内部绘制图案。
一幅全息星图，凭空浮现在晶体表面。
星图中央，蜃楼号的立体轮廓被精确勾勒出来。船体内部的能量回路清晰可见——此刻，那些原本代表秩序能量的蓝色回路，正被猩红如癌细胞的符文迅速侵染、覆盖。
星图放大，聚焦到甲板区域：李固的独臂身影被十几个红色光点包围，他正挥剑死战。而在上层舱室，一个刺目的猩红光点正在移动——那是赵高。他手中的逆熵符文，正与船体主控核心产生连接。
这不是影像，是实时能量监控。
本源结晶在追踪混沌污染。
突然，星图中央标注出一个新的、更加刺目的猩红标记——不是赵高的位置，是猩红巨眼在蜃楼号上的具体坐标。
坐标显示：特殊舱室，胡亥所在位置。
结晶在追踪它。这个念头让蒙毅脊背冰凉——姒氏先祖封印的不仅是混沌能量，还有这个来自星空的存在与现世的连接点。而那个连接点，现在正指向胡亥。
“公子……”蒙毅喃喃道，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洞穴的崩塌开始加速，但不再是物理层面的崩塌。
空间本身在消失。
不是塌陷成坑洞，而是像被一块无形的橡皮擦擦除。一名郎卫的左脚踩在一块正在消失的地面上——他的脚没有踩空，而是和地面一起消失了。消失前的瞬间，他的左脚呈现出一种绝对平滑、绝对均匀的质感，仿佛连构成其存在的粒子概念都已被抹除。断面光滑如镜，没有流血，没有疼痛，就像他的脚从未存在过。
他呆滞地看着自己消失的左脚，还没发出惨叫，整个人就从左脚开始，迅速被擦除殆尽。
“不要触碰消失的区域！”蒙毅嘶吼，声音因急切而撕裂，“那是存在湮灭！远离一切颜色变淡的地方！”
洞穴墙壁上，开始浮现出发光的数字——
不是刻上去的，是空间本身在倒计时：
每跳一个数字，就有大片区域从彩色褪为灰白，然后分解成数学公式般的线条和符号，最终消散于虚无。
芸娘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吐出一串数据，声音微弱但清晰得可怕：
“空间稳定性跌破临界值……”
“局部现实锚点失效……”
“倒计时：一刻钟……”
“若不在一刻钟内离开岛屿范围……所有物质将退相干为基本粒子云……”
她的话音刚落，蒙毅怀中的本源结晶仿佛接收到了这个信号，表面流动的蓝光立刻凝聚成一行清晰的数字：十五、十四、十三……
蒙毅脸色铁青。
一刻钟？从这地下洞穴深处跑到海岸，至少要两刻钟！更何况还要穿越那些已经扭曲的陷阱区域！
他猛地回头看向来时的方向——透过崩塌洞穴的缝隙，隐约可见更远处的景象：港湾上方的天空，已被染成了不祥的、不断扭曲蠕动的血红色。
那红色不是晚霞，不是火光。
是现实本身在腐烂。
“走！”蒙毅不再犹豫，背紧芸娘，朝着记忆中来时最短的路径冲去，“所有人跟上！丢掉一切不必要的负重！快！”
郎卫们咬牙跟上。伤员被同伴搀扶，断后者不断回头射击，试图延缓身后空间的湮灭速度。
就在他们冲进那条来时经过的、此刻已开始扭曲的隧道时——
蒙毅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洞穴深处。
猩红巨眼的漩涡深处，突然浮现出一幅清晰的画面：
蜃楼号的甲板上，赵高正将手掌按在船体主控符文上。他的衣袖被能量烧毁，露出手臂——手臂上布满了与猩红巨眼同源的漩涡纹路。
而他的身后，胡亥站在舱门口。
这位大秦公子的脸上，此刻正浮现出与那巨眼一模一样的猩红漩涡。那漩涡在他皮肤下游走，像活物般钻进他的眼眶。胡亥的眼神空洞，嘴角却带着与芸娘刚才被操控时一模一样的诡异笑容。
“看……”巨眼的声音最后一次在蒙毅脑中回响，带着愉悦的嘲讽，“我的新容器已经准备好了……”
“跑吧……小虫子……”
“你们的时间是我的玩具……”
隧道彻底崩塌。
最后一瞬，蒙毅看见的，是胡亥脸上那彻底成型的猩红漩涡。
以及，他怀中本源结晶星图上，代表胡亥的那个光点，从代表人类的淡黄色，彻底变成了与巨眼同源的刺目猩红。
黑暗吞没了一切。
奔跑。
无尽的奔跑。
隧道在身后寸寸湮灭，像一头无形的巨兽在追赶。郎卫们拼尽最后力气，穿越扭曲的空间陷阱——那些陷阱此刻因现实不稳定而更加致命。一名士兵踏错一步，整个人被折叠进墙壁，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惨叫。
蒙毅肋骨的剧痛已麻木，背上的芸娘轻得像一片羽毛——这不是好兆头，意味着她的生命体征正在急剧衰弱。他能感觉到，怀中结晶散发的蓝光，正一丝丝流入芸娘体内，吊住她最后一线生机。
但这结晶也在变得不稳定。表面的蓝光时而炽烈，时而黯淡，仿佛在与岛上弥漫的猩红污染激烈对抗。
“将军！前面有光！”
终于，前方出现了自然光的轮廓——是洞穴出口！
但出口外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心沉入谷底。
天空是血红色的，低垂得仿佛要压到海面。海水不再是蓝色，而是粘稠的、翻滚着泡沫的暗红。沙滩上的沙粒在自行移动，排列成诡异的几何图案。
蜃楼号静静地停泊着。
但它已不是那艘威严的大秦宝船。
船体表面覆盖了一层蠕动的猩红晶体，那些晶体像珊瑚般生长，包裹了船舷、桅杆、船楼。船帆变成了半透明的红色肉膜，在血色天空下缓缓鼓动。整艘船像一个巨大的、正在呼吸的怪物。
最可怕的是船头。
原本的青铜撞角，已被改造。
那是一张巨大的、由猩红晶体构成的扭曲人脸，依稀能看出胡亥的五官轮廓。那张脸双眼紧闭，但嘴角却带着与猩红巨眼、与赵高、与胡亥本人脸上如出一辙的诡异笑容。
“船被污染了……”一名郎卫喃喃道。
“不。”蒙毅的声音因绝望而平静，“是公子被污染了……船只是延伸。”
三刻。
三百次呼吸。
他们必须在这时间内登船，启动船只，驶离岛屿范围。
但船上，有被混沌侵蚀的胡亥，有逆谋的赵高，有苦战待援的李固和忠诚士兵。
还有那个猩红巨眼所说的真相，以及它在那里等你的邀约。
蒙毅低头，看向背上昏迷的芸娘——或者说，看向她体内那个沉睡的星际少校沈书瑶。
“沈姑娘……”他低声说，不知是在对芸娘说，还是对那个异世之魂说，“你说过会带我们所有人活着离开。”
“现在……”
他握紧手中的能量弩，弩身因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响。
“该兑现承诺了。”
他转身，面对仅存的六名郎卫。人人带伤，人人疲惫，但眼神依旧坚定。
“诸位。”蒙毅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血色天空下的死寂，“前方是深渊，身后是湮灭。我们没有退路。”
“但我向你们保证——只要蒙毅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
“现在，登船。”
“夺回蜃楼号，救出同袍，带芸娘回家。”
“大秦锐士——”
六把染血的能量弩举起。
“死战不退！”
海风带着铁锈与腐败的气息吹来。
血色天空下，七道身影背着一名昏迷的女子，冲向那片被猩红晶体吞噬的港湾，冲向那艘已成魔巢的巨舰。
而在蜃楼号深处，特殊舱室内。
胡亥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眶中，猩红的漩涡缓缓旋转。
他看向船舱墙壁——墙壁在他的目光下变得透明，显露出正在沙滩上冲刺的蒙毅一行人。
嘴角，那个诡异的笑容，更加深邃了。
“来吧……”
“让游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