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柔和的淡金色光芒,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渗入郑咤的额头。
他的意识在瞬间被抽离,从冰冷坚硬的金属地板上,从那具疲惫欲裂的身体中,坠入一片无垠的混沌。
《大梦黄梁经》,这本得自某凌空阁的修真功法,其内核神通并非杀伐,而是直指人心。
所谓心魔,在任何修行体系中都是一道绕不开的关隘,是修行者自身与世界交互产生的精神沉淀。
道家将其中的外在诱惑归于“三尸”,上尸彭踞好华饰,中尸彭踬贪食欲,下尸彭??迷色欲,需在修行的过程中逐一斩却。
而当修行深入,魔由外转内,便成了知见障,成了我执,成了放不下的执念。
【基因锁】体系的霸道之处,便在于其速成性,它省略了所有循序渐进的步骤,没有给心灵留下任何缓冲的馀地。
在开启到第四阶的瞬间,便将内魔与外魔一并引爆。
张启现在要做的,便是效仿郑咤曾经在猛鬼街世界里的遭遇,将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与恐惧具现化。
光线有些刺眼。
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混合了印表机油墨与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耳边是键盘持续不断的敲击声,以及同事压低声音讨论午餐的锁碎交谈。
郑咤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浮起,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正坐在工位上。
面前是亮着屏幕的计算机,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着上午十点三十四分。
为什么?
郑咤有些不解,他不是应该在主神空间和张启切磋吗?
“哟,郑主任,恭喜啊!”
旁边工位的同事探过头来,脸上挂着揶揄的笑容,“新婚快乐!”
新婚?
郑咤怔住了,他什么时候结的婚?
念头升起的瞬间,一股庞大的、陌生的记忆洪流毫无征兆地冲入他的脑海。
在这个记忆里,没有恐怖片,没有主神空间。
萝丽没有因为绝症死去,她好好地长大了。
他们象所有青梅竹马一样,从懵懂的少年时代,到青涩的大学恋情,最终顺理成章地携手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婚礼就在上个周末,记忆中的画面温馨而美好,亲朋好友的祝福声犹在耳畔。
而那个充满了杀戮与挣扎的主神空间,那段与伙伴们并肩作战的经历,反而象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此刻正随着他的清醒而迅速褪色、模糊————
这是幻觉吗?
郑咤扶住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尽管这新涌入的记忆无比真实,每一个细节都饱含着生活的温度。
但他作为轮回者千锤百炼的意志,却在第一时间发出了警报,阻止他沉溺其中。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对着旁边的同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有点不舒服,帮我请个假。”
不等对方回应,他便径直穿过办公区,走向电梯。
周围同事投来的自光带着几分关切与不解。
他来到地落车库,按照那份“新”的记忆,找到了一辆属于自己的车。
坐进驾驶座,握住方向盘,那熟悉的触感再次让他的认知产生了割裂。
他发动汽车,熟练地驶出车库,导入城市的车流。
车窗外,高楼林立,人潮涌动,一派和平安宁的景象。
这曾是他最渴望守护,却又永远无法回归的日常。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个安静的住宅小区楼下。
郑咤站在一扇房门前,内心翻涌着难以言喻的踌躇。
他伸出手,却迟迟不敢按下门铃,指尖在空气中微微颤斗。
他害怕。
害怕门后空无一人,证明这一切都只是他濒死前的幻梦。
更害怕————门后真的有人————
就在他天人交战之际,“咔哒”一声轻响,房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一个穿着居家服的年轻女子出现在门后,她有着一头柔顺的长发,眉眼弯弯。
正是他魂牵梦绕了无数个日夜的模样,只是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温婉的风韵。
是长大了的萝丽。
看到站在门口的郑咤,萝丽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讶异:“咦?老公,今天怎么这么早就下班了?”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丝关切的询问,象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郑咤心中尘封已久的闸门。
郑咤的鼻头猛地一酸,眼框不受控制地发热。
他再也无法压抑那奔涌而出的情感,上前一步,将面前这个日思夜想的人紧紧拥入怀中。
他将脸埋在她的肩膀,用尽全身的力气,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太好了————太好了————”
他只能不断地、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
肩膀处传来的温热触感,以及怀中身体的柔软与真实,都在告诉他,这不是梦。
萝丽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温柔地伸出手,一下一下地轻抚着他的后背,用行动安抚着他。
从那天起,郑咤似乎彻底忘记了主神空间,忘记了自己轮回者的身份。
他开始全身心地扮演起“丈夫”这个角色,与萝丽过上了他曾以为永世不可得的普通生活。
他们会为晚餐吃什么而争论,会窝在沙发里看一部无聊的爱情电影,会在周末的清晨一起去逛菜市场。
那些关于杀戮、关于基因锁、关于伙伴们的记忆,被他刻意地、深深地埋藏在心底,如同一个不愿再被提起的秘密。
幸福是最好的麻醉剂。
时间就这样在温馨而平淡的日常中悄然流逝,一年光阴转瞬即过。
当萝丽将一份显示着两条红杠的验孕棒递到他面前时,郑咤先是愣住,随即被巨大的狂喜所淹没。
他将要成为一个父亲了。
从那一刻起,他开始像世界上所有普通的准父亲一样,笨拙地学习育儿知识,为即将到来的新生命感到既期待又烦恼。
他会趴在萝丽微微隆起的腹部,听着那微弱的心跳声,露出傻瓜一样的笑容。
他彻底沉沦在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之中。
那个在生死边缘挣扎的郑咤,似乎已经彻底死去。
直到那一天。
阳光明媚的午后,他陪着怀孕七个月的萝丽在市中心最大的商场里闲逛,为未出世的孩子挑选婴儿床。
萝丽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辉,与他讨论着婴儿床的颜色和款式。
空气中都弥漫着甜腻的幸福气息。
突然,商场的一楼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打破了这片祥和。
紧接着,人群开始骚动,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人们尖叫着,哭喊着,毫无秩序地向四面八方奔逃。
郑咤的第一反应是将萝丽护在身后,他的神经瞬间绷紧,那份被幸福生活磨平的战斗本能,在这一刻苏醒了一角。
他看到了。
在混乱的人群中,一个行动迟缓、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灰败之色的人,扑倒了一个奔跑的女人,张开嘴,狠狠地咬在了她的脖颈上。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光洁的地板。
那蹒跚的步伐,那对活人血肉的渴望,那空洞而无神的双眼————
郑咤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生化危机里的丧尸!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还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一头丧尸已经穿过惊慌失措的人流,嘶吼着朝他们扑了过来。
它的速度并不快,但在周围拥挤奔逃的人群阻碍下,郑咤根本无法带着行动不便的萝丽第一时间躲开。
他下意识地将萝丽推向一旁,转身想要用自己的身体挡住。
然而,他忘记了,此刻的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白领。
他没有内力,没有血族血统————
丧尸与他擦身而过,那腐烂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它的目标,是旁边因受到惊吓而跌倒的萝丽。
“不——!”
郑咤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张腐烂的脸凑近了萝丽,看着那口污浊的牙齿,毫不留情地咬向了萝丽高高隆起的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