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首一位,是位身形瘦削、白发苍苍、但精神矍铄的老者。
他面庞清癯,皱纹如刀刻,一双眼眸却亮得惊人。
他身着简单的白色麻衣,毫无装饰,手中正把玩着一枚不断变换形态的金属立方体——
正是公孙世家当代家主,公孙瓒。
其左右下首,各坐一人。
左侧是一位面容严肃、气息沉稳如山的中年男子,乃是主管家族防御与阵法维护的长老公孙磐。
右侧则是一位气质较为温和、眼神中充满求知欲的老妪,是主管典籍研究与上古机关复原的长老公孙璇。
除了这三人,大殿内再无其他仆役。
“大秦皇帝陛下亲临,老朽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公孙瓒起身,微微一礼,姿态不卑不亢。公
公孙磐与公孙璇亦随之起身。
“家主不必多礼。”
嬴政略一颔首,目光扫过那悬浮的星图模型,最后落在公孙瓒身上,
“朕不请自来,扰了贵府清净。只是,荧惑之事,关乎万灵,有些疑惑,不得不向世家请教。”
“陛下请坐。”
公孙瓒示意嬴政落座于圆桌对面空着的主宾之位,商鞅则侍立其后。
“陛下能以无上秩序之道,轻描淡写间理顺我璇玑岛外围迷踪大阵之序,更令天工万象阵主动开阖,此等对法则与序的掌控,老朽叹为观止。陛下此来之意,老朽亦能猜度一二。”
嬴政坐下,目光平静:“既如此,家主不妨直言。”
公孙瓒放下手中变换的金属立方体。
立方体悬浮于他掌心上方,自行分解、组合,演化着种种复杂的几何结构与能量回路。
他看向那立体星图,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复杂。
“陛下所疑,可是这荧惑三阳,地心冰阵,以及我六大世家,为何在此时局之下,选择封山不出?”
“正是。”嬴政道,
“荧惑之秘,朕已略知一二。
上古大能以身为祭,布‘逆死转生炼天大阵’,封镇归墟裂隙,转化死寂为畸变阳火,为星辰保留一线重塑之机。
此等壮举,可敬可叹。
然,此阵运转万古,渐生滞涩,归墟侵蚀未减反增,外界三阳酷烈更甚,荧惑生灵困苦。
六大世家,传承久远,底蕴深厚,更有守护之责,为何坐视阵局僵化,生灵涂炭,却闭门不出?”
公孙磐眉头微皱,似有不忿,却被公孙瓒以眼神止住。
公孙瓒轻叹一声:
“陛下可知,我六大世家,因何而立?又因何与这炼天大阵,息息相关?”
不等嬴政回答,他屈指一弹,那立体星图光影变幻,聚焦于荧惑地心那三颗冰阳,以及延伸出的无数锁链中的某几条。
“我公孙世家,先祖乃上古天庭‘天工院’大匠,精研机关阵法、能量转化、星辰运行之理。”
公孙瓒缓缓道,
“当年三位神君决意布阵,需有精通此道者,设计并构建大阵的‘能量导引与转化枢纽’,以及维护大阵运转的‘调节机关’。我公孙先祖,便是其中核心之一。”
星图中,几条延伸向荧惑东域、尤其是雾梦大泽方向的锁链被高亮显示。
其末端隐约与璇玑岛地下的某种庞大机关结构相连。
“不止我公孙家。”
公孙瓒继续道,
“六大世家,皆源于此。
公输家负责阵基符文与空间稳固;
端木家负责调和阴阳死生之气;
南宫家负责镇守阵眼、防范外邪;
申屠家负责监测阵力对生灵影响、尝试化解戾气;
司空家,负责记录与推演阵法长远变化,以及寻找可能的破局或优化之法。”
“我等世家,与其说是荧惑本土孕育,不如说是当年随三位神君布阵,而留下的守阵人后裔。
我们的职责,便是世代维护、监控、并尽可能优化这座‘逆死转生炼天大阵’。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如此。那封山”
“封山,实乃无奈之举,亦是悲怆之选。”
公孙瓒的声音低沉下来,
“万载以来,我辈先祖恪尽职守。
然,此阵本质,是以三位神君的无上神躯与意志为核心,强行逆转归墟死寂。
其过程,痛苦无比,且随着时间推移,神君意志难免被归墟侵蚀、磨损。
阵法转化效率下降,溢出的畸变阳火与死寂寒气越发难以控制。”
“更致命的是,”
公孙璇接口,声音带着一丝苦涩,
“约三千年前,阵法核心出现了一次未知的波动。
三位神君残留的意志似乎产生了某种分歧,或者被侵蚀的程度出现了差异。
导致大阵运转出现了周期性、区域性的紊乱。
永寂寒潮的爆发变得猛烈而不规律,外界三阳的炙烤也时强时弱,甚至出现过短暂的‘阳火逆冲地脉’的灾难。”
“我六大世家倾尽全力,试图修复、调和,但收效甚微。
阵法核心涉及神君本源与归墟根本,非我等外力所能轻易干涉。
强行尝试,反而可能引发更大崩坏。”
公孙磐闷声道,
“且维持阵法监控与基础维护,已耗去我世家大半底蕴与心力。外界皇朝更迭,宗门争斗,我辈实无余力参与。”
公孙瓒总结道:
“故,约两千年前,六大世家共同决议:
全面收缩力量,封山闭户,集中所有资源,一方面竭力维持阵法基本稳定,延缓其恶化;
另一方面,穷尽世家积累,推演寻找彻底解决或优化此阵的终极方案。”
他看向嬴政,目光灼灼:
“封山,非为避世,实为在绝望中,为荧惑,也为三位神君,保留最后一丝破局的希望与力量。
同时,也是为了防范某些可能对这座大阵,抱有其他目的的存在。”
嬴政敏锐地捕捉到了最后一句的深意:
“防范谁?归墟深处的存在?还是”
“皆有。”
公孙瓒直言不讳,
“归墟自然觊觎此阵,若能破坏或掌控,便可加速吞噬荧惑。此外天庭,亦对此阵兴趣浓厚。”
“天庭?”嬴政眼神微凝。
“不错。”
公孙瓒点头,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秩序维护者眼中,这座强行逆转归墟、扭曲法则的大阵,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悖逆与不稳定因素。
他们未必希望此阵被彻底破坏,但也绝不希望它被完美掌控或优化,成为某种对抗归墟乃至天庭的利器。
更可能的是,他们想研究、解析,甚至接管此阵,将其纳入他们的秩序体系,或作为某种武器。”
商鞅冷声道:
“所以,世家封山,也是为了避免被天庭察觉虚实,或被迫站队?”
“正是。”
公孙瓒坦然道,
“我辈力量有限,夹在归墟侵蚀、天庭窥伺、内部阵局不稳、以及外界势力倾轧之间,唯有隐匿锋芒,积蓄力量,等待变数。”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嬴政,带着审视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期待:
“而陛下你,以及近来荧惑之上诸多变故,尤其是项羽、冰魄姬深入寒渊引动冰阳记忆,大荒五行阵成引动太白异动这些,在吾等守阵人看来,便是等待了万古的变数!”
“陛下身负九州鼎气运,掌人族共主权柄,更对秩序、法则有超乎寻常的领悟与掌控。”
公孙瓒语气变得郑重,
“或许,陛下便是那有能力,也有资格,介入此局,甚至改变僵局之人!”
“所以,公孙世家对朕敞开山门。”
嬴政了然。
“不仅是我公孙家。”
公孙瓒挥手,星图旁浮现出另外五个光点,分布荧惑各处,形态各异,
“陛下既已至此,其他五家,想必也已有所感应。
只是,各家理念不同,处境各异,对变数的态度,也未必一致。
公输家对强行改变阵局心存疑虑;南宫家可能更倾向于以战止战,态度激进;端木家或许在观望平衡;申屠家可能更关注生灵疾苦;而那负责推演破局的司空家其想法,最为难测。”
“朕明白了。”
嬴政缓缓起身,目光如炬,扫过那代表六大世家的光点,最后定格在眼前的立体星图上,
“三位神君牺牲,万载守阵之苦,荧惑生灵之难,此局,朕既已知晓,便不会坐视。”
“家主,朕需要知道更多——关于此阵详细构造,三位神君当前状态,阵法滞涩的具体节点与风险,以及你们推演了两千年的,终极方案,究竟是何模样?”
“还有,”
嬴政语气转冷,
“天庭对此地的渗透与布局,到了何种程度?摇光星上,吕不韦勾结清道夫,围杀我人族星火,此事,世家可知?”
公孙瓒与两位长老对视一眼,神色皆肃然。
“陛下所问,涉及核心秘辛。且随老朽,移步天工秘库与观阵台。”
公孙瓒起身,手中金属立方体光芒一闪,大殿地面悄然滑开一道向下的阶梯,幽深不知通往何处。
“至于天庭与吕不韦”
公孙瓒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金属光泽,
“陛下放心,世家虽封山,却非聋哑。
摇光之事,吾等已有耳闻。
那天庭十八堂的手,伸得确实太长了。
或许,是时候让他们知道,这荧惑古星的水,比他们想的要深得多。”
嬴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率先向那地下阶梯走去。
商鞅紧随其后,目光警惕。
一场关乎荧惑古星存亡、上古秘辛、以及与天庭正面博弈的深层次对话与合作,即将在这璇玑岛最深处的秘地展开。
而随着嬴政正式踏入公孙世家核心。
荧惑其余五大封山世家,也必将被彻底卷入这场由人族帝皇掀起的、席卷星海的巨大风暴之中。
风暴将至,无人可以独善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