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身体又是一颤,缓缓直起身,脸色苍白。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气度沉凝如山、修为深不可测的岳飞,眼中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有愧疚,有追悔,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茫然。
“岳……岳家主。”
赵构艰难地改口,声音依旧沙哑,
“朕……不,赵构此来,非为叙旧,更非……奢求谅解。只为……赎罪。”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继续道:
“前世临安,赵构……听信谗言,畏敌如虎,猜忌忠良,自毁长城。
十二道金牌,寒了北伐将士之心;‘莫须有’三字,负了岳元帅擎天之忠。
风波亭……更是朕……一生难赎之罪孽。”
“大宋倾覆,神州陆沉,赵构……虽苟延残喘于江南一隅,然每思及此,夜不能寐,食不知味。
非惧史笔如刀,实乃……良心难安。”
他眼眶微红,声音哽咽:
“赵构知,大错已成,万死难赎。
岳元帅忠魂昭昭,千古流芳,而赵构……不过史书一页昏聩之君,遗臭万年,亦是应当。”
“然,天道轮回,竟予我等重来一世之机。
赵构与部分宋臣遗民,觉醒于北斗玉衡星之上,勉力存续,重建南宋之名,然……始终如鲠在喉,心魔难除。”
赵构再次深深一揖:
“近日,荧惑古星变局,岳元帅之名重现星海,威震星域,更闻岳家满门忠烈,母慈子孝,传承不灭。
赵构闻之,既感欣慰,更觉……无地自容。”
“此番冒昧前来,非敢以君自居,更不敢奢望岳家主再为赵宋之臣。”
他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闪烁,语气恳切到了极点:
“只求……岳家主,能给赵构一个机会。”
“一个……当着岳家列祖列宗、当着岳元帅、当着岳夫人、当着少将军、当着所有曾被朕辜负的忠魂义士的面……”
“亲口承认当年之错!亲口为岳元帅……正名!”
“赵构愿在岳家堡前,立‘罪己碑’,刻己之过!
赵构愿散播檄文于玉衡、于所能触及之星域,公告天下,还岳元帅清白!
赵构愿以玉衡南宋残存之国运、资源,倾力支持岳氏家族在荧惑之基业,以此……稍作弥补!”
“只求……能稍稍减轻心头之负,能让……九泉之下,那些因赵构之过而蒙冤逝去的英魂,能……稍稍安息。”
言罢,这位前世帝王,竟当着众人的面,缓缓屈膝,便要向岳飞跪下!
“陛下不可!”身后两名老臣惊呼,想要阻拦。
“站住。”
岳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让赵构的动作僵在半空,也让那两名老臣止步。
岳飞看着赵构,看着他那副惶恐、卑微、悔恨交织的模样,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极淡的涟漪,但转瞬即逝。
“高宗不必如此。”
他缓缓道,声音依旧平静:
“前世恩怨,是非曲直,青史早有公论。
风波亭头,天日昭昭。
岳某蒙冤,然精忠报国之心,可鉴日月,无愧天地,亦无需高宗今日一跪来正名。”
“岳某此生,已非宋臣。岳氏一族,亦只忠于脚下土地,守护身后百姓,践行心中道义。
前尘往事,于岳某而言,是砺心之石,是明镜之鉴,却非枷锁,更非……需要高宗弥补的亏欠。”
他的话语清晰而坚定。
彻底划清了与赵宋、与赵构的君臣界限,也表明了不念旧恶,但亦不承其情的立场。
赵构身体微微摇晃,脸上血色尽褪。
岳飞的话,比他想象的更为决绝,也……更为透彻。
不恨,不怨,但亦不原谅,不接纳。
这是一种彻底的了断,一种居高临下的……释然与漠视。
这比直接的怒斥与仇恨,更让他感到刺痛与绝望。
“岳元帅……”赵构喃喃,失魂落魄。
“然,”
岳飞话锋忽然一转,目光如炬,看向赵构,
“高宗既言觉醒于玉衡星,重建南宋,想必对如今星海局势,对天庭、深渊、乃至各方势力,有所了解。”
赵构精神一振,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道:
“是!玉衡星虽偏远,但消息并非完全闭塞。
近来荧惑古星变故,秦帝嬴政莅临、乃至星路开辟、各方异动,赵构亦有所耳闻。
吕不韦统御净世庭,十八堂四处剿杀祖地变数,星海局势诡谲,人族处境……危如累卵。”
岳飞点头:
“既如此,高宗所谓‘赎罪’,不应仅限于岳某一人一姓。
若高宗真有悔悟之心,真有重振之志,当知如今人族星火飘摇,强敌环伺,正值用人之际,亦正值……凝聚人心之际。”
他目光扫过赵构身后那两名老臣与护卫:
“玉衡南宋,纵是残存,亦是一份力量。
高宗与其纠结于前世罪己,不如思量,如何在此大争之世,为人族存续,尽一份力。
如何整合麾下,如何在玉衡站稳脚跟,如何与荧惑、与神州,与大荒、与星海中其他可能的人族势力,互为呼应。”
“若高宗能做到这些,使人族多一分希望,使文明之火多一分光亮……
那或许,才是对过往过错,最好的告慰与弥补。
亦不枉……当年无数北伐将士,为之抛洒的热血与理想。”
岳飞的话,如同洪钟大吕,敲在赵构心头,也敲在场中每一个岳家人心头。
这不是私人恩怨的清算,而是站在更高层面,对一位觉醒帝王的点拨与期许。
赵构怔在原地,咀嚼着岳飞的话,眼中的茫然与卑微,逐渐被一种复杂的明悟与沉重所取代。
他再次深深躬身:
“岳家主……金玉良言,振聋发聩。赵构……受教了。”
他挺直了些许腰背,虽然依旧憔悴,但眼神中多了一丝决意:
“岳家主放心。前尘之罪,赵构永世不忘,必时时警醒。今世之路,赵构亦知该如何去走。
玉衡南宋,虽力微势薄,但亦是人族一脉。
后续如何行事,赵构会仔细思量,若有需岳家助力或互通消息之处……”
“岳家堡大门,为天下抗敌志士而开,但不再为赵家的南宋所开。”
岳飞接口道。
“多谢。”
赵构再次拱手,这一次,少了些惶恐,多了些郑重。
他知道,这已是岳飞所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接纳”——
不是接纳他赵构个人,而是接纳玉衡南宋作为潜在人族同盟的身份。
“既如此,赵构不便久扰,就此告辞。”
赵构识趣地提出离开。
岳飞微微颔首,并未挽留。
赵构转身,带着三名随从,沿着来路,缓缓下山。
背影在炽阳下拉得老长,显得有几分孤寂,却也仿佛卸下了部分千斤重担。
直到赵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石阶尽头,演武场上的压抑气氛才稍稍缓解。
“父亲!为何如此轻易放他离去?就算不杀他,也该让他好好尝尝当年您和将士们所受的屈辱!”
岳云终究年轻气盛,忍不住愤然道。
岳飞转身,看向儿子,目光深邃:
“云儿,你看他今日模样,可还有半分帝王威严?
心中枷锁,有时比刀剑更伤。
杀他易,诛心难。
况且,杀一个悔恨惶恐的赵构,于今日大局何益?
留一个或许还能为人族出些力的玉衡势力,孰轻孰重?”
岳云张了张嘴,终究说不出反驳的话,但脸上仍是不忿。
岳母轻轻拍了拍孙子的手臂,温声道:
“云儿,你父亲所思,早已超脱个人恩怨。
赵构此来,心意真假参半,既有悔过,亦有试探、求助,甚至……担心被清算之意。
你父亲点醒他,给他指明一条或许可行的路,既是胸怀,亦是……谋略。
若他能真有所为,亦是好事。
若不能,今日之言,亦无损我岳家分毫。
更若甚之,玉衡南宋敢行投敌之举,我岳家必先拿他祭旗!”
岳飞望向赵构离去的方向,缓缓道:
“前世之宋,气数已尽,非一人之过,乃积弊沉疴,君臣离心,文武相忌所致。
赵构,不过是那朽烂巨船上,一个惊慌失措、最终选择砸碎船桨的舵手罢了。”
“如今天道重启,人族面临之敌,远非昔日金人可比。
天庭、深渊、归墟、乃至未知星海异族……哪一个不是生死大敌?
若还沉溺于前世恩怨内斗,不过是亲者痛,仇者快。”
他收回目光,看向巍峨的岳家堡,看向忠魂山脉,看向炽阳高悬的天空:
“我们的战场,在这里。
我们的责任,是守护荧惑,是联合一切可联合之力,是让人族之火,在这片残酷的星海中,继续燃烧下去。”
“至于赵构,以及玉衡星上的南宋……且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吧。”
众人闻言,心绪渐平,眼中重新燃起坚定之色。
然而,就在岳家堡众人准备散去之时。
一名岳家外围巡山子弟,匆匆自山下奔来,脸上带着惊疑之色,单膝跪地禀报:
“启禀家主!山下东麓三十里外,发现不明身份修士踪迹!
约十余人,气息隐蔽,行动诡秘,似乎……正在窥探我岳家堡!
其中一人,气息极为阴冷缥缈,疑似……精通暗杀潜伏之道!
观其装束与功法路数,不似荧惑本土势力,亦非……方才离去的赵宋之人!”
岳飞眉头微蹙,眼中锐光一闪。
岳云立刻道:“父亲!难道是赵构那厮表面忏悔,暗中却派人图谋不轨?”
岳飞微微摇头:
“不像。赵构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必要此刻动手。”
他沉吟片刻,
“传令下去,加强戒备,启动外围预警阵法。
派一队精锐,由你亲自带领,暗中追踪探查,务必弄清对方身份、意图。
记住,不要打草惊蛇,若有异动,即刻回报。”
“是!”
岳云领命,眼中战意升腾,迅速点齐人马而去。
岳母拄着杖,望向山下东麓方向,眉头轻蹙:
“这个节骨眼上,除了赵构,还有谁会暗中窥视我岳家?
莫非……是其他世家?或是……天庭的触手,已经伸到荧惑世家之中了?”
岳飞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望向天空那三颗炽烈的太阳,又想起嬴政此刻正在公孙世家,想起星海中正在发生的激战。
山雨欲来风满楼。
赵构的到来,或许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而真正针对荧惑古星,针对岳氏家族,乃至针对整个人族星火的反扑与阴谋,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岳家堡的平静,又能持续多久?
风波,从未真正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