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部长执白子,王储萨尔曼执黑子,冯归澜与照月各自充当阵前老师,指挥战局。
然,此局并不为输赢。
棋下一半,萨尔曼皱起眉头,目光专注,兴趣浓烈。
黑白棋子一追一堵,双方逐渐在棋盘上布局开拓,形成一个又一个生杀大局。
冯归澜明朗和煦之姿,一如清风明月,手掌伸去棋盘上方解说道:
“围棋之生死在于‘气’,而气从四周来。
一旦四周被围,则气断而亡。
围棋的残酷在于,一颗子活不下去,就得连上其他子通气,共享呼吸,互为生死。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全局观念极强。”
冯归澜握住阿里部长手腕,让其子落萨尔曼黑子气口,截断对方呼吸。
萨尔曼逃,阿里堵,杀意浮现。
却不想,冯归澜指挥白子步步紧逼,直至照月这一方无路可退。
很快,黑子一方显现败局。
照月站在萨尔曼身边,感觉自己手臂边的汗毛都快被点着了。
王储下棋吧,他有自己的想法,也不是步步都听照月的,照月就由着他来。
萨尔曼举棋不定,面色阴沉下去,偏过头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照月。
她温和一笑:“王储,其实有时候弃一子,舍一角您才能保全全局。
方才您以国际象棋思维在攻城掠地,非要在争一时高下,开局走高。
不曾想,赢了也是输了。”
萨尔曼跟阿里相互抬眼,冷冷对视。
照月从萨尔曼手中接过那枚黑子落在萨尔曼不愿落在的地方:
“围棋教人的,从来都不是步步前进,招招必都赢,而是哪一步该走,哪一步该停,输赢不在当下。
我们国家的围棋没有君主,没有将帅,不似象棋那般拼死拼活保军护帅。”
冯归澜伸手捡去三颗子,笑意深了深:“对,这一步不走,这一步不抢,这一步愿舍,王储您就赢了。”
照月侧过身体面对萨尔曼,细腻嗓音不见锋芒,却如玉石敲击的清澈悦耳:
“王储您看见了吗,没有君王与将帅的棋盘,一旦赢了,就是整盘棋的胜利,是全民的胜利。”
她炬火般的眼神落到阿里部长身上:
“不必牺牲车,马,卒,赢了就是全胜局。
赢家带领全民走到最后,不似象棋,一将功成万骨枯。”
萨尔曼看着面前的棋盘:“这就赢了?”
方才萨尔曼都被杀得体无完肤了,冯归澜只是捡了三个子,他居然赢了。
照月别有深意的笑,挑了下细长的眉:“我们华国有个词叫做舍得。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王储您舍了,自然有得。”
萨尔曼看她一眼,眼睛又垂下继续盯着棋盘,凝神思索着什么。
阿里部长耳朵听完翻译,他笑声如沉鼓般在展览台附近荡开,低沉有力:“华国围棋,送我一副?”
冯归澜也跟着笑:“送,给二人都备上。”
萨尔曼看着棋盘上的局面眯了眯眼,缓缓而笑:“围棋,特别。”
时间到,高层政要走入会议厅,大门紧紧关闭。
这场秘密会议,比上次在卡塔尔的破冰心理战要严肃许多。
照月留在外面安静的坐着等。
薄曜跟她说过,萨尔曼是现如今中东一代雄主,他野心磅礴。
但非一个专善权术与享乐的君主,从他册封为王储后的一切政治举措,都能看出他有一颗带领国家真正强大的心。
是以,照月认为,比起此刻君王个人的输赢,萨尔曼更想看见一个崭新而又强大沙特阿拉伯王国诞生。
一步不走,一步不抢,一步愿舍,看似吃亏,实则韬光养晦,等待绝佳时机。
是一步隐忍当下,赢在长久的妙策,这像极了围棋对弈。
在飞机上的时候,照月就对冯归澜说,看懂萨尔曼的内心很重要,不同君主其雄心是不同的。
会议进行四小时还没结束,冯归澜的秘书走了过来,递给照月一个面包:“垫垫肚子,还不知道多久完呢。”
照月伸手接过面包撕开包装,看见秘书手里也只有一盒方便面:“好。”
陈秘书坐在照月旁边吃得格外心不在焉,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目光灼灼的看着会议室大门,门外站着清一色的高级保镖。
照月就问:“陈秘书,你为什么不去内部食堂吃两口?今天看你一直在忙,这会议还有一会儿呢。”
陈秘书摇摇头:“我急啊,我想第一时间得到答案!
为了这一天,冯外长七出伊朗,八次调停,飞机被导弹都瞄准过几次。”
他将方便面放到一边,眼眶酸涩:“我恨不得现在立刻冲进去,不愿再等!”
照月眼神一震,嚼动面包的嘴停了停,心悬在崖,多少人为了这一刻努力过无数次,就连薄曜都去拼过命。
她跟这群人从卡塔尔飞往的燕京的路上,几乎没睡过。
她低声道:“我从前以为外交官的生活可光鲜亮丽了。
每日西装革履,在国外大使馆上上班,走动走动。参加一下晚宴,发表几句爱护和平的话,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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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秘书端起那份凉掉的方便面呼啦呼啦吃了两口,苦笑:“不光是你,所有人都这么以为。”
照月看着对面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的转动,瞳孔定定看着指针:
“一名优秀的外交官,不仅要面临穿梭枪林弹雨的境况,还要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在顶级势力面前博弈。
要智慧斡旋,要游刃有余。
这还是祖国背景强大的前提条件下,如果是那几年,我简直不敢想象,我国外交官在国外得受多少气。”
陈秘书连忙将方便面放下,激动的拉起照月手握了握:“哎,总算遇见知音了,苦啊!”
照月与他相视一笑,继续坐在外边等着。
她很清楚,萨尔曼的顾虑有很多,这很不好说。
随后,陈秘书就跟她讲起了他与冯外长二十年前在某国负责撤侨的事情。
战争半夜来袭,子弹就在自己头上飞,一手抱着侨民的孩子,一手推着其他人塞上飞机,身后炮火连天。
所有人都上了飞机回国,冯外长接到通知,以特使身份出使,与武装恐怖分子谈判。
一走入军营,身上就被挂了炸弹。
照月听得惊心动魄,是她从前在电视镜头里看外交官的光鲜亮丽看多了。
这背后的心辛酸与危险,的确无人可知。
晚上十点,燕京的夏日,窗外有了蝉鸣声。
会议厅里冷气打得很足,然照月心里裹着一层燥意,觉得格外闷热,心里烦乱。
陈秘书在身后喊了照月一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