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俊跟司马师分道扬镳,逃去青州了?”
“司马师自请去追击叛将?”
“他两个弟弟也被带走了?”
在司马师进城完成哭祭,行将接受汉军收编的第二天,麋威又收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但也不算太意外。
不搞事那还是司马父子吗?
“走了也好。”
“如此,邺城上下,就再无外援可以指望了。”
这之后,事情果如麋威所料,谈判进程骤然加快。
就连手握兵权,态度最强硬的魏郡太守王雄。
在目睹援军一去不复返之后,也失去了最后的一丝斗志。
表示愿意有条件的交出兵权。
这个条件就是保留他魏郡太守的官身。
季汉这边当然不能同意。
单是魏郡这个“魏”字,就注定了这个地方非比寻常,需要谨慎对待。
至少在刘禅这一朝,都不可能任用曹魏旧人来当太守的。
实际上麋威和刘禅对这个太守人选早有定论。
那就是进入台阁多年,一直兢兢业业做事的尚书费祎。
总之,到了四月底五月初,随着雨季来临,漳水流量攀升。
又一支出人意外的人马抵达了邺城郊外。
给这一波三折的业城战场再添变量。
但这次却是有利于汉军的变化。
因为这路兵马自涉县方向而来。
领兵的将领。
一个是季汉上党太守邓艾。
一个是曹魏上党太守羊。
考虑到这部人马的行军方向和路线。
到底谁才是上党真正的太守,已经不言而喻了。
这无疑成了压垮邺城上下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因为曹睿当年迁都邺城,其中一个重要的理由。
就是此城东边的上党高地未彻底丢失。
壶关、晋故垒等等坚壁依然能有效阻遏河东汉军东侵。
如今连这最重要的屏障都失去了。
那邺城在缺少外援的情况,还有什么坚守下去的必要?
于是在邓艾接到麋威军令,对邺城北边的魏军舟师发起了一次有效的打击之后。
这座曹魏五都之一,也是曹魏最后一座能称之为都城的地方。
终于彻底对季汉大军敞开了怀抱。
河内,共县。
曹魏群臣看着摆放在庭院中的空棺材,全都噤如寒蝉。
只感觉盛夏时节,手脚结冰,似在寒冬。
唯独曹睿安坐于胡床之上,坦然目视,却又没有任何言语。
“陛下。”
一道声音自棺旁传来。
曹睿扭头看去。
正是自己所任命的业城令,吴质。
今日对方还有一个身份。
楚王曹植的使者。
自称的。
“陛下已经思量了两个时辰,还是不能下决断吗?”
曹睿冷冷看着他,不说话。
侍中刘晔实在看不不过眼,上前厉声道:“以臣迫君,这是人臣该做的事吗?”
若在往常,吴质当然不敢对着这位三朝元老叫板。
但今日他底气十足:“正因我吴质还恪守魏臣的本分,所以才冒死穿越敌军的封锁,前来谒见陛下。”
“否则我若投了贼,彼之国主何惜区区一个千石县令之位?”
“倒是刘公,还有在座诸公。你们在这山前枯坐数月,既不能为君分忧,又不敢上阵杀敌,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刘晔面色涨红,竟不能驳。
“吴季重,莫要君前失仪!”董昭也忍不住作声。
“你到底是忠臣还是奸佞,别人不清楚,我还能不清楚?”
“你若真有守节之念,早前汉军北上攻邺,怎不见你这邺令留下死守?反而借故跑去高唐见司马仲达?”
吴质冷笑不应。
“够了。”
曹睿终于作声。
语气间隐隐有些不耐。
群臣包括吴质在内,立即肃然躬身以对。
这多少让曹睿找到些心理安慰。
面色稍缓,对吴质道:“朕明白仲达的意思。”
“朕虽然未死,但于邺城,于冀州,已经跟死了无异。”
“此为敌之奇谋,我棋差一着,已经无可追悔。”
“为今之计,当以保全为上。”
“若能趁着敌国今后数年用力于北方之际,合纵江淮,则将来尚且不失吴越偏霸之局,是也不是?”
“陛下明断!”吴质不失时机捧了一句。
但曹睿脸上毫无喜色,继续道:“然则江淮乃至青徐,如今诸候林立,且各怀私计。想要顺利合纵,非有一强人上下串联,威逼收买不可。”
“司马仲达认为,这个合纵强人非他莫属————吴卿不必替他狡辩,你们都把棺材抬到朕的面前了,还能有别的意思吗?”
听到曹睿渐渐凌厉的语气,吴质只能汗颜作揖。
“朕不怪你们。”
“毕竟局势沦落到今日地步,是朕有错在先。”
“况且你们到底还是扶持朕的亲叔父上位,仍以魏臣自居,朕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总不至于跟你们彻底翻脸,好让诸葛亮麋威从容收拾河北,然后回归头轻轻松松灭我曹氏一应血嗣吧?”
话到此处,非但吴质听得冷汗涔涔。
就连董昭刘哗等伴驾重臣,也纷纷徨恐下跪,口称万死。
“就这样吧。”
曹睿身体后靠,双腿前伸,似是久坐困乏,不再拘礼数。
“朕以不德,负托神器,外不能御贼寇于国门之外,内不能护宗庙于都城之中。”
“今有皇叔,楚王曹植子建,才德堪承社稷之重。又有忠节之臣,如司马仲达者,可托大事————总之就是这个意思。”
“董卿、刘卿,你等素有文采,替朕写一篇临终托孤的诏书,然后交由吴卿带去淮南吧!”
左右纷纷含泪称唯。
又因悲从中来,到底还是有好些人真的嚎陶大哭了起来。
唯独吴质心中如释重负,却又不好直接表现出来。
装模作样地抹了两下眼框,见曹睿再次默不作声,心下一虚,又忍不住问道:“此诏一下,陛下却不好再于人前露脸了。不知今后作何打算?”
“是否要臣等安排一二?”
“好比说在青徐淮扬寻一处僻静优美之处隐居?”
此言一出,不少官吏纷纷怒目而视。
曹睿却只是微微抬头,环顾四周,面无表情道:“不必了。”
“既然你等都说朕死了,那朕便在这莽莽深山之中,且死上一死吧。”
言罢,其人彻底躺平在那方大号的床榻上,闭目而眠与那方空棺材摆放一处,伴着庭院中阵阵嚎哭之声。
还真有几分满朝公卿为大行皇帝停灵哭丧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