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六年的秋天,对于季汉来说无疑是个东西两开花的好时节。
东边,因为在业城这个重要据点上取得了关键性突破。
收复冀州的进程大幅加速。
按照季汉高层估计,若后续进展顺利的话。
或许明后年就能将北部国界推进到并州雁门到幽州昌黎一线,基本完成对北方的统一。
而在此之前。
哪怕是最乐观的人,也不会认为季汉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染指河北大地。
西边的成果则更为直接。
这年秋天,关中平原迎来了一场极为难得的大丰收。
是真的难得。
因为从去年冬天到这年初夏,北方经历了一场罕见的大旱。
接连好几个月不曾下雨。
这种老天爷不按套路出牌的做法,对农业生产无疑是个重大打击。
须知这个时间段内缺水,非但影响过冬宿麦的收成。
更是在开春之后,严重影响春日播种的时机,继而影响接下来一整年的收成和仓储。
这方面,水资源相对丰富的河南河北等地可以依靠湖陂储水支撑过去。
但关中,特别是陇右地区本就水资源稀缺,土地也贫瘠。
这种打击无疑更具毁灭性。
幸而诸葛亮治理关中的这些年,仿照当年在成都的做法,设置堰官、渠官专门管理湖渠。
加之自三河地区和平收复之后,关中已经无须大量往洛阳输送军粮,仓廪相对殷实。
这就给了诸葛亮充足的赈灾底气。
而另一个底气则是前两年亲自平定河西所积累的威望。
总之,通过恩威并施的手段,加之一些必要巫傩祭祀仪式安抚人心,关陇地区总算在各种意义上渡过了数月无雨的天灾。
并在初夏迎来了久违的甘霖,灾情彻底缓解。
值得一提的是,这场严重迟到的大雨,还直接导致数千里外的司马懿父子误判了辽东傍海道的通行时间窗口。
并最终在主观客观因素共同作用下,永远错失了割据辽东的机会。
而季汉君臣直到在这年秋末,才通过冀州北部南投的降人,掌握这个被刻意隐瞒多时的情报。
但这时候邺城之战已经尘埃落定,司马父子也已经远遁青州。
除了感叹人算不如天算,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总之,秋收之后,随着仓廪殷实,关中地区都普遍洋溢着一种昂扬喜悦的气氛。
再叠加关东传来的捷报,这种喜气更是直接体现在每一个季汉官员的脸上。
那么当有一个人整天愁眉苦脸。
自然就格外惹人注目了。
此人正是前不久被诸葛亮任命为河东典曹校尉的诸葛恪。
诸葛恪当然有理由郁闷。
这次他奉命到长安求援,就算不能象叔父诸葛亮当年那样给刘备带来字面意义上的援军。
但好歹要给孙虑谋到一个长安官方认证的大汉吴王啊!
结果自抵达长安的那一日起,明明能一言而决国事的叔父,非说什么天子正在东征,未有回复。
这一拖就是好几个月。
这倒也罢了。
毕竟孙氏早就不是那个能跟季汉平起平坐的盟友。
而自己这次北上,按照诸葛瑾的安排,是让他留在叔父这边听命做事的诸葛恪深知孙氏已经难成气候,倒也不至于排斥父亲这个安排。
哪曾想叔父堂堂一国丞相,权势无两。
最终只给自己安排了一个管盐铁钱粮的浊吏!
他这段时日可是听人说了。
自己那“堂弟”诸葛乔,因为参与北伐,在麋威帐下立功,被后者举荐为豫州汝南太守。
明年开春之后就正式上任。
比自己年轻的堂弟都当到了两千石!
而自己却只捞到一个不入流的吏职。
人比人气死人!
“元逊,何故驻马在水边不走?”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灞桥上载来。
诸葛恪蓦然回头,赫然看到尚书郎马谡喜气洋洋的面庞。
不,此刻对方已经不是尚书郎了。
而是即将出任河内太守的二千石大员。
当即苦笑道:“马府君何必明知故问!”
“我自诩才学不输我弟,此番入朝也是真心想做一番事业,谁曾想满怀壮志而来,却被打发到盐池边上筹集军粮!”
马谡闻得此言,失笑一声,下马步行到桥下水边。
诸葛恪哪敢在他面前托大,也只能仓促下马跟上。
两人走到一棵已经发黄的柳树前,马谡扯下一条,塞到诸葛恪手中后者不解其意。
马谡微笑道:“柳木可辟邪,此物赠予元逊,望你早日一扫身上邪气。
诸葛恪明知这是一句玩笑话,但感怀身世,又着实笑不出来,只能黯然收下。
马谡见状,却蓦地将柳条收回,又一把丢入水中。
诸葛恪愕然抬头,却见马谡指着自己道:“元逊可知我十年前就曾有机会出牧一郡,位列两千石?”
诸葛恪仍是不解其意,老实点头:“隐有听闻府君当年时运不济。”
“狗屁的时运不济!”马谡失笑骂道。
“当年南中越嶲虽然凶险万分,却也是朝廷用人之际,英雄用武之地。”
“不是我自视甚高,以彼时先帝和丞相对我的看重,若我能不惜性命南行,只要后续不死,哪怕如张君嗣(张裔)一般被人绑走了,那今日站在你面前的也将不是马府君,而是如我兄季才那般的马令君了!”
“再不济,也有李德昂(李恢)的康降一督之任,威震一方!”
诸葛恪微微错愕,表情复杂。
一方面是错愕于对方当年竟有这般际遇,另一方面又从对方这下真情流露之中,隐隐看到几分自己身上的轻挑性情。
但他很清楚,如今的马谡,绝不轻挑。
否则长安上下岂会一致同意他出守至关紧要的河内郡?
须知按照可靠情报,如今曹魏硕果仅存的宗室大将曹泰,尚保有万馀人马,连同曹睿的心腹近臣一起藏身于河内郡的北部山区。
马谡这新官上任的太守,可不仅仅是去治理民事的。
而是要与其他武将一并兼顾军事,立下大功的!
于是不免好奇道:“府君后悔当年没能毅然南下吗?”
马谡闻言,笑意一敛,缓缓摇头道:“不后悔。”
“须知张君嗣那般奇遇,三分靠胆色,七分看天意。”
“我当年就断定南下九死一生,哪有命活着回来?”
诸葛恪更是不解了:“那府君与我重提旧事,又是为哪般?”
“为了让你不如我这般眈误十年方才能彻底改掉前非。”
马谡回头,定定看着诸葛恪。
“我所悔者,非当年顾惜性命,而是当年为人轻浮,总是眼高手低,既沉不下心做事,又瞧不起天下英才。”
“我也是后来才渐渐醒悟过来,当年先帝贬斥我为白身,又不阻止我走丞相的门路,其实是给我留一个悔改的机会。”
“只可惜彼时我年少气盛,若非后来遇到命中贵人,只怕早晚要死在自己的轻浮之上。”
听到这里,诸葛恪终于明悟。
马谡原来是来鼓励自己的。
“不知府君所言的贵人是谁?”
马谡对着东边抱拳虚拜:“正是车骑将军,麋师善麋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