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庶是什么时候下定决心,用馀生来实现刘备的遗愿?
司马懿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有了不臣的念头?
这一刻,皆已年过半百的两人,早已经说不清各自转变的心路历程了。
他们只是惊讶地发现,面前这位在曹魏庙堂上打了半辈子交道的同僚。
原来跟自己一样地能装。
但于本质上,又是截然相反的两类人。
这就意味着,一旦彼此撕下最后的面具之后。
便再无继续敷衍搪塞的馀地。
司马懿不再狡辩,直接招呼两个儿子上前动手解除徐庶的武装。
然后于众目睽睽之下,将其五花大绑,推至河边,作势欲沉。
徐庶虽然狼狈,犹然面不改色:“司马公有什么话,需要我带去给泉下的某位故人?”
司马懿想了想,道:“元直既然身在曹营心在汉,想必魏武泉下有灵,不会与你说一句话。”
“倒是你故主汉昭烈,我久仰其名,却始终无缘谋面。”
“你且替我问一问他,若来日汉室三兴,如诸葛亮、张飞、麋威等等执掌天下兵马的帅臣,他那弱子果真压得住吗?”
“若压不住,凭什么由他刘氏当这个皇帝?”
徐庶这才有所失色,但仅仅数息之后,便仰天大笑起来:“今日之前,司马公之心路人皆知。”
“今日之后,便是黄泉路上的死人也皆知公之心了!”
话音一落,后背猛地一痛,便被一道无情之力踹去河下。
正是司马懿次子司马昭。
但其人出脚之后便怔住了。
因为父兄双双转头盯着他,皆有不悦。
司马昭下意识缩了缩头,辩解道:“父辱子死。他这般对子骂父,我自是要教训一二的!”
司马懿闻言,神色复杂地轻叹一声,甩袖离去。
司马师虽然没有直接走,但面色明显有些失望。
司马昭最怕的就是这个,连忙道:“演戏而已,又不是真的要杀他,兄长何必如此作态!”
司马师叹道:“你能看出只是一场戏杀,我心甚慰。”
“但不管是真杀还是假杀,今日众目睽睽之下,你我所作所为都会被天下人知晓。”
“这天下人,既包括开阳城内的琅琊国君臣,也包括寿春的楚王君臣,更包括长安、洛阳、邺城的大汉君臣。,”你行事这般粗暴激烈,纵然有孝道为遮掩,将来也必为天下人所轻。”
“那时不管我家居于何种地位,是否能裂土封王侯,你都难以担起家业的
”
司马昭这才知道后怕。
但事情已经作出,追悔莫及。
只好寄望父兄多活几年,别把这重担压在自己身上。
又道:“我看徐元直方才姿态,分明是早已料定大人不会在今日杀他?”
司马师颔首道:“此人内秀,不下大人,定是早有所料,方才敢于自来为质。”
“为质————”司马昭目光一转。
“兄长意思是,若来日大事不成,那我家就能借他来保存族人,求一个退路?”
“而他正是看出这一点,以身入局,免得我家真的鱼死网破,与汉室对抗到底?”
司马师又是颔首,但很快又摇头:“不是借他来保全一族,只是保你和伷。”
“今日大人已经申明志向,来日季汉君臣岂能兼容?”
“而我为长子,又岂能不追随大人去实现志向?”
言罢,司马师终于也甩袖而去。
徒留司马昭风中凌乱。
他终于开始后悔刚刚那一脚了。
楚王曹植一大早就被国相王肃从暖帐里撑了起来。
熏熏的酒气将散未散,又听到王相国念叨什么宗室之长当为表率,如此衣冠不整,岂不是让诸王侯看轻云云。
——
曹植当时便笑了。
天下谁不知道自己那死去的兄长和如今的大侄儿,父子俩都对叔伯兄弟们防范甚严。
以至于大部分人终其一生只能困于封国的城邑内,老死不相往来?
衣冠不整就不整呗!
要是天天在府邸里正襟危坐,保不齐业城还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图谋造反呢一”臣司马懿,敢问楚王无恙?”
一道久违的嗓音忽而传到耳中。
不算响亮,却恍如旱天惊雷,炸得曹植一下激灵。
年轻时的回忆。
经年不散的深刻恐惧。
一下子就涌上了心头。
曹植蓦地瞪大眼睛。
当年那个藏于兄长背后的可怕谋士,如今朝廷重臣,赫然伫立眼前。
在他背后,是好些个已经记不大清名字的“穷”亲戚。
这些本不该出现在眼前的面容。
突然就全都齐聚于眼前。
曹植彻底酒醒了。
但他情愿是在做梦。
莫不是侄儿终于要对自己动手了?
可那样的话,其他封王是怎么回事?
司马懿亲自过来又是怎么回事?
对付自己一个行将就木的老朽,用得着司马懿这柄牛刀吗?
等等,刚刚司马懿说什么来着?
他对本王称“臣”?
堂堂抚军大将军,位比三公,朝廷大臣,对自己一个封王称臣?
两边根本就没有君臣的名分啊!
他又不是自己的国相王肃!
曹植:“将————将军方才说什么?孤没有听清————”
司马懿闻言,清了清嗓子,毕恭毕敬拜问:“臣,司马懿,敢问楚王无恙?”
这次司马懿故意在“臣”这一字上落了重音。
曹植彻底听清了但他情愿耳朵聋了。
无事献应勤,非奸即盗啊!
未及多想,旁边的琅琊王曹敏便上前哭道:“无恙就好,无恙就好啊!”
“如今大行皇帝仙去,子嗣尽被贼寇所掳,正是魏室顷危之际。”
“诸宗王当中,唯有子建最贤最长,足以服众。若你病倒,我等就真的群龙无首了!”
曹植又感觉自己在做梦了:“你说大行什么?谁仙去了?”
“大行皇帝被贼寇堵塞于太行山下,不幸染疾。”司马懿再次启齿,语气沉稳。
曹植虽然畏惧此人,但也正因如此,同样的话在对方嘴里说出,反而更有说服力。
这时楚王相王肃上前道:“司马公且慢!我怎么听闻天子渡河进攻白马不利,归途上被张飞所截获,如今已经西迁长安了?”
曹植闻言愕然扭头看向王肃。
这个版本他同样没有听过,而且好象还更离谱?
但王肃压根没打算跟他解释,只是定定地看着司马懿。
后者不紧不慢道:“王公这个疑虑,想必也是诸位王侯共同的疑虑。”
“今日当着楚王的面,我正好澄清。”
“所谓天子被张飞俘虏,乃是敌国故意散播的谣言,目的是动摇人心,好尽快降服大河南北的郡县。”
“实则渡河佯攻白马,乃大行皇帝生前与诸近臣谋定的声东击西之计,以突击河洛的方式来倒逼敌国皇帝签下城下之盟————怎奈敌将麋威凶猾,我军棋差一着,被其反夺了邺城,以至于大势顷危!”
“而我部人马彼时奉命牵制敌之东翼,因不明河洛军情,未敢轻动,以至于错过救驾的时机————罪该万死也!”
说到这,司马懿眼框泛红,语气悲颤,似痛不欲生。
好半天才平复下来。
“往事已矣,追悔无用。”
“前度我儿司马师入邺城宗庙哭祭,幸遇留守的宫中黄门令传递密旨。”
“原来天子南狩之前,曾思虑万一之事,于是有所安排。”
曹植听到这,整个人已经听傻了,只能下意识接一句:“什么安排?”
便见司马懿抹了抹眼框,肃容道:“大行皇帝密旨,若河北事有不期,请楚王在寿春行监国之职,统领淮南诸王侯将相,保存大魏国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