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排空了水的水渠两边加盖土墙作为甬道。
不得不说,汉军这个精巧的小设计,十分阴险。
从外观上看,不过是三尺高的障碍。
熟练的骑士都可以轻松跨过
可一旦把水渠的深度也给算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将近六尺的高度落差,中间又没有水的浮力作为缓冲,一不小心就要摔坏马腿,人仰马翻。
更别说汉军在渠另一边的墙后,分明布置了大量的防御器械和兵力。
就等着魏军骑兵摔下来,然后趁机猎杀。
而那一面的墙,跟他先前推测的一样,确实很敷衍,也就尺半出头。
甚至不是夯土垒成的,只是用沙袋、横木、碎石等物临时堆砌而成,看上去松松垮垮。
但不论如何,连上三尺多深的渠道,那就是将近五尺高。
不算低了。
反而容易被迟滞于这条干沟渠之内,被汉军步兵从容击杀。
委实阴险!
牛金暗骂一声,立即勒转马头往回翻越,同时挥刀砍断沉重的马铠,以减轻战马的负重。
六尺的障碍,已经算很高了。
不先行减负,容易碰壁。
其他骑士也有样学样。
事实证明,牛金的经验是老道的,骑术也是精湛的。
一次便成功翻回了岸上。
这时候他才有空盘点损失。
千馀骑士,有约莫百馀人倒在了奔袭的路上。
又有将近百人被这条该死的阴沟暗算,或是身亡,或是负伤。
换言之,单是这一轮冲锋,他便折算了将近两成骑士。
虽然实际数目于大军而言不算严重。
但也足见汉军这道防线比预想中的更难搞。
而牛金毕竟是来侦查敌情的。
确认了这处不适合骑兵突击,那自然要绕行到别处再行尝试。
接下来,牛金继续率领残部游走在各处战场之间。
甚至一度绕行到尉氏城西郊,算是穿越了南边这条防线。
只可惜很快就遭到了闻讯而来的汉军骑士围攻,又折耗了近两百人马,方才狼狈退归。
不过这次,魏军也总算摸清了汉军的防御布置。
“都说麋威善于守战,今日观之,果不其然。”
魏军的将台上,辛毗看着眼前延绵如卧龙的甬道和土山,面色凝重。
又转头看向主帅曹洪,发现对方面色沉着如故,不由暗暗佩服。
虽然庙堂之争曹子廉委实浅薄。
但沙场之上,对方确实有柱石之姿。
便道:“将军已经想到破敌之法了?”
曹洪并未回答,而是就着辛毗方才的感叹,分析道:
“善于防守的将军未必擅长进攻。”
“可今日观之,麋威不在此列。”
“虽然我还是想不通他为何选择在尉氏与我交战。”
“但很显然,他知道大规模骑士交战,汉不如魏,所以将骑兵藏在甬道之后,先依托甬道、土垒和步阵消磨我骑士的锐气,等时机合适,再行发动骑战,锁定胜局。”
辛毗恍然而佩服。
心中忽而想起一事,道:
“听说昔年文聘在江夏与麋威交战,原本也是在骑战占优。”
“怎奈被麋威来回调动、玩弄,疲于奔命,最终不得不陷入泥沼之中难以自拔,继而又不得不冒死冲击麋威的堂堂大阵,终于彻底落败。”
“由此观之,麋威非但擅守,更擅长以守为攻。”
“通过出敌不意的手段,或是机动穿插,或是攻敌必救,或是庙堂之算,以此倒逼对手在不利的地方发起进攻。”
“将军,当心此战别有险诈啊!”
曹洪闻言淡淡一笑,道:
“辛公放心,我并未轻敌。”
“这一战,我本就是抱着能胜则胜,不能胜在替毋丘仲恭拖住麋威的心思。”
“庙堂也好,沙场也罢,胜负手本都不在我此处,何必着急、冒进?”
辛毗闻言点点头,没再多说。
而曹洪观望至此,便有了主意:
“破敌的方法不难。”
“骑士不动,先派步兵上前坏他的墙、垒,磨他的步阵。”
“一旦有所松动,骑士再行掩杀。”
“他若骑兵速来救援,那便与他骑对骑。”
“若不速来,我正好裹挟他溃军冲击他城池,那时他再想调度骑兵来救也来不及了!”
这不是辛毗擅长的领域,只能应声称是。
不多时,魏军的步兵在一片雄壮的战鼓声中,列阵轰然前压。
连绵近两里的步阵,虽然不如洪水般的骑兵先声夺人。
但上万人墙列向前,稳步推进。
那种整齐划一又遮天蔽日的视角效果,更令人感到窒息。
不过交战双方都不是没见过大世面的边鄙蛮夷。
魏军一动,汉军也相应而动。
但令辛毗困惑的是,汉军步兵并没有继续依托甬道工事坚守。
而是越过工事,在平地上列阵迎击。
乃是直接以步阵对抗步阵。
辛毗初时不解。
但见曹洪面色凝重,捏着马鞭轻甩不停,忽有明悟。
汉军步兵主动出击,是为了将甬道保护在身后,防止被魏军步兵破坏。
其用意也不难理解。
因为在尉氏这一片跑马平地上,甬道工事是唯一能限制魏军骑兵快速机动,大范围迂回穿插的有效手段。
只要保住其墙、垒,就能避免陷入骑对骑这种相对不利的战斗模式。
这么一想。
或许早前汉军骑士南下奔袭汝阴,除了诱敌深入之外,也可能是一次双方骑兵集群战斗力的提前摸查?
辛毗不大能确定这一点。
他着实不精通战阵较量之道。
他擅长的东西在庙堂,在权谋。
不过,随着双方步阵接战,继而开始进入了你推我搡的传统环节。
辛毗又渐渐看出了些端倪。
步兵的战斗,不同于来去如风的骑兵。
密集而整齐的阵型,需要依靠大量的训练,严格的军纪,以及自上而下的严密组织形式,方能维持。
这背后往往是一个国家在法度层面的底蕴。
也是国力的体现。
毫无疑问,魏国雄霸北方三十年,三代君主都算励精图治。
这方面肯定有着无与伦比的优势。
至于汉军嘛。
虽然听说也很强。
但在方城之战前,辛毗等人是没有清淅概念的。
哪怕在方城之战,汉军也是以防守为主,很少这种野外堂堂正正的对攻之战。
所以辛毗依旧难以通过直观的战场对阵,来一窥背后的国力。
但今日……
“今日怕是磨不掉汉军的步阵了。”
曹洪沉默良久,终于重重叹息。
“汉军骑战一般,但步战委实一流。”
“早前有人说诸葛亮过去三年在关中治戎讲武,立法施度,麋威在河东工械技巧,充实军用,我还只当是彼辈溢美的虚词,今日方知此言不虚。”
“汉军至少在步战一道,已有上国雄师之姿!”
“这一战,终究要以骑兵决胜……”
这种长他人志气的说话,也就曹洪这位主帅能说说了。
哪怕辛毗是军师也不敢随便应声的。
只能委婉道:
“是否暂且收兵,来日再战?”
嗖!
曹洪猛一甩鞭打,想要骂人。
但看到辛毗那张脸,又生生给咽了回去,闷声道:
“二三子激战大半日,已经疲劳饥饿。”
“暂且归营用餐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