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隐在东悬陵那迷宫般的断壁残垣间寻了处相对完整、也足够隐蔽的石室,确认四周无人窥探,也无幽冥生灵游荡后,心念一动,将白玉衡从神相空间中放了出来。
光华微闪,一道窈窕的身影出现在石室略显昏暗的光线中。
依旧是那张足以颠倒众生的脸,眉眼如画,肌肤胜雪,人间绝色四字放在她身上仿佛都显得贫乏。比起沉睡之前,她身上似乎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淀下来的韵致,眼波流转间,少了几分初醒时的迷茫,多了些深邃与……一种近乎神性的、内敛的魅惑,动人心魄却又不带丝毫烟火气。
更让陆隐微微挑眉的是她周身隐隐透出的气息——七阶!而且根基稳固,气韵圆融,绝非强行拔升。
“醒了?”陆隐笑了笑,开口打破寂静。
白玉衡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却并未立刻移开,而是静静地、一眨不眨地落在陆隐脸上,像是要将他此刻的每一寸轮廓都刻进眼里,又像是在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
那目光太专注,也太复杂,看得陆隐心里有点发毛。
“怎么了?”他忍不住问,“我脸上有东西?还是睡太久,不认识我了?”
白玉衡闻言,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包含了太多东西,却又最终化为一片沉寂的幽深。她没有回答陆隐的问题,仿佛那个答案太过沉重,或者,时机未到。
陆隐看着她那双仿佛蕴藏着星河流转却又迷雾重重的眸子,心中了然:“看来……你恢复了不少记忆。不只是你妖族的身份,恐怕还有更多。”
白玉衡依旧没有接话,算是默认。她缓缓移开目光,望向石室外那灰蒙蒙、弥漫着古老与死寂气息的东悬陵景象,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这里……是哪里?”
“东悬陵。”陆隐回答。
“东悬陵?!”白玉衡霍然转头,脸上第一次露出清晰无比的惊愕与难以置信,“你……你说这里是东悬陵?那个传说中……”
“传说中葬着妖神的地方。”陆隐接过话头,语气带着点调侃,“没错,就是这里。怎么,想起什么了?”
白玉衡脸上的惊愕缓缓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凝重的神色。她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下去:“不是妖神……或者说,不完全是。这里真正埋葬的,或者说封印的,是……妖神神格。”
“妖神神格?”陆隐这下真的诧异了,目光炯炯地看向白玉衡,“这你都想起来了?快,跟我说说,这里还有什么秘密?或者,你还想起了什么?”
白玉衡却翻了个白眼,这个略带娇憨的动作出现在她这张绝美又带着神性魅惑的脸上,有种奇异的反差感。她撇了撇嘴,语气带着一种“就知道你会问”的无奈:“基本上……都想起来了。但是,不能跟你说。”
“为什么?”陆隐追问。
“因为说了……”白玉衡看向他,眼神变得认真而深邃,“有些事情的轨迹,可能就会偏了。朝着不可预测,甚至更糟糕的方向偏。”
陆隐脸上的诧异慢慢转化为一种了然的笑意,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原来……是和我有关啊。所以你不能说,怕影响我,或者说,影响‘未来’?”
白玉衡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那让我猜猜看。”陆隐来了兴致,在石室内踱了两步,“是不是和武神有关?是不是……和域外生灵有关?”
白玉衡猛地转头看向他,美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惊讶:“你……你都知道了?”
“不知道。”陆隐停下脚步,坦诚地摇头,“但东拼西凑,加上看到的、经历的一些事情,猜测得差不多了。武神当年破空而去,或者说陨落,恐怕就和域外生灵脱不了干系吧?这东悬陵,这妖神神格,乃至整个妖族后来的凋零……都是一盘大棋的一部分?”
白玉衡定定地看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既然你自己能猜到这一步……那我就不多说了。有些窗户纸,还是留着比较好。”
陆隐点了点头,不再逼问。他明白,白玉衡所知的秘密,恐怕真的涉及到某些关键的“因果”或“设定”,过早揭破,未必是好事。就像玩游戏提前看了攻略,乐趣和挑战都会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引发未知bug。
他转而说道:“现在外面的局势,很特别。最近有域外生灵闯入了我们这方世界,其中一道明确的目标,就是坠神谷药神谷里被镇压的那个大家伙——青鳞古龙裔。它们想把它救出去。”
白玉衡闻言,秀眉蹙起,绝美的脸上笼罩上一层阴霾:“看来……一场更大规模的战争,又要开始了。它们从未放弃过。”
“是啊。”陆隐叹了口气,“不过,在忙活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倒是在东倭这边,找到了你们妖族这些年凋零、难以诞生绝顶高手的其中一个原因。”
“哦?”白玉衡看向他。
“气运。”陆隐吐出两个字,“东倭的这几个家族,当年为了召唤幽冥生灵,设法窃取、截留了属于你们妖族的一部分种族气运。而且他们还利用各种手段,欺骗、引诱妖族与他们合作,把很多妖族当成了冲锋陷阵的打手和炮灰。气运被夺,又被利用,自然难以兴盛。”
他本以为这个发现会让白玉衡愤怒或黯然,没想到白玉衡听完,却只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不完全是。”她轻声说。
“那是什么?”陆隐追问。
白玉衡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轻叹道:“还是和域外生灵有关。你还记得……王唤之吗?”
“王唤之?”陆隐点头,“记得,镇宁关的领袖,一直在前线抵抗妖族……入侵?”说到最后两个字,他顿了顿,觉得似乎哪里不对。
“不是抵抗妖族‘入侵’。”白玉衡纠正道,语气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与无奈,“镇宁关,以及王唤之他们真正抵抗的……是域外生灵。或者说,是试图通过妖族作为跳板和掩护,渗透进来的域外生灵。”
她看着陆隐骤然变得锐利的眼神,继续道:“域外生灵一直在努力破开我们这方世界的屏障和防御,用尽了各种方法。渗透、诱惑、寄生、控制……妖族,其实早就已经……被一部分域外生灵暗中控制、侵蚀了。很多看似是妖族发动的侵袭,背后都有它们的影子。王唤之镇守的,是那道防线,一道阻止域外生灵大规模降临、同时也在清理内部被侵蚀者的防线。”
陆隐心头剧震!
这个真相,比他想象的更加黑暗,也更加宏大!难怪王唤之提起妖族时,态度那么复杂,既有敌意,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原来他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妖族本身,而是藏在妖族背后的域外黑手!
如此一来,很多事情瞬间贯通了。他的父母——陆双年和苏雪,当年抛下他,深入妖族腹地,恐怕根本就不是什么简单的失踪或遇难,而是肩负着某种特殊使命,去调查、甚至去应对域外生灵的渗透!再加上之前在“世界之舟”上看到他们的身影……陆隐几乎可以笃定这个判断。他们很可能一直是知晓内情、甚至参与对抗的核心人物!
“看来……我爹娘当年进妖族地盘,也是冲着域外生灵去的。”陆隐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复杂。
白玉衡看了他一眼,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道:“接下来,我们和域外生灵之间,恐怕会有一场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惨烈、规模也要大得多的正面冲突了。它们既然开始尝试营救青鳞,说明渗透和准备,已经到了一个新的阶段。”
陆隐点点头,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眼神重新变得冷冽:“但在此之前,恐怕还有些‘家里’的臭虫和隐患,得先清理干净。攘外必先安内。”
白玉衡眸光一闪:“你说的是……拜神会?”
“你知道他们?”陆隐问,“这到底是个什么势力?神神秘秘,到处搞事。难道……也是被域外生灵操控的?”
“那倒不是。”白玉衡摇了摇头,“拜神会……属于第三方势力。但他们的野心极大,行事也无所顾忌。他们的领袖十分神秘,连我都未曾见过真容,只知其实力深不可测,心思更是难测。他们似乎在利用各方矛盾,收集信仰,凝聚某种特殊的力量。我猜……他们是在坐山观虎斗,等着我们和域外生灵打得两败俱伤,好坐收渔翁之利,实现他们自己的图谋。”
陆隐的心情不由得更加凝重起来。前有域外生灵虎视眈眈,渗透已深;后有拜神会这种神秘势力潜伏暗处,伺机而动。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凶险。
似乎是看出了他心中的沉重,白玉衡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如同拨开云雾的月光,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其实,也不必过于担心。”她轻声道,“如今我们的实力,应该远胜上一次域外生灵大规模入侵的时候。武道有传承,神道也未完全断绝,更有你这等变数存在。只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期待与忧虑交织的光芒。
“只是不知道,当年散落、沉寂、或转生的……十二至高神……此番劫难,能回归几个。”
十二至高神!
陆隐心头猛地一震!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
药神,冥神,武神……还有他识海中那枚神秘的空白神格……原来如此!原来十二至高神的存在与回归,竟然直接关系到这场可能席卷整个世界的战争的结局!
他抬起头,望向石室外那灰蒙蒙的、仿佛亘古不变的东悬陵天空。
乱局已显,风暴将至。而他手中的牌,似乎比想象中,要多一些,也要重一些。
只是这牌,该怎么打,才能在这纷乱诡谲的时局中,打出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