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域外。
当陆隐真正踏出那条通道，真正站在这片传说中的土地时，他才发现自己之前的想象太过贫瘠。
没有天，没有地。
目之所及，只有一片纯粹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声音与希望的黑暗。那是宇宙最原始的底色，深沉，寂寥，亘古不变。而在这片无垠的黑暗幕布上，极遥远处，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光。
那些光有的稳定，有的闪烁，有的孤悬，有的汇聚成模糊的光带。
是一颗颗遥远的恒星。
它们沉默地燃烧着自己，在永恒的黑暗里划出一小片属于自己的、微不足道的光明疆域。而在某些恒星周围，借助神明之眼超越常理的视野，陆隐能隐约感知到，或许存在一两颗极其稀有的、散发着微弱却顽强生命波动的星球。那光芒太渺小了，在这浩瀚的黑暗里，如同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陆隐静静地悬浮在这片虚空中，脚下是冰冷的、不知延伸至何处的黑暗，头顶是同样深邃的、缀着星光的穹窿。一股难以言喻的渺小感，如同冰冷的水，悄然漫过心头。
纵然已成神，纵然拥有了近乎改天换地的权柄，可置身于这苍茫无边的宇宙尺度之下，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依旧渺小如尘埃。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对浩瀚的敬畏，一种置身于无穷未知前的谦卑。仿佛在这片星空下，无论神明还是蝼蚁，都只是时间长河中微不足道的浪花。
然而，这谦卑并未带来软弱，反而让他眼中的光芒更加沉静，更加坚定。
黑暗并非死寂。
恰恰相反，这片看似空阔的虚空，实则暗流汹涌。神明之眼扫过，无数混乱、暴戾、贪婪的生命气息如同黑夜里的篝火，在远近各处明灭不定。那些，就是游弋于域外虚空中、最底层的生灵。它们大多没有固定的形态，更像是一团凝聚了特定法则与负面情绪的原始生命聚合体，遵循着最赤裸的丛林法则——相互猎杀，互相吞噬，争夺着虚空里游离的稀薄能量，或是彼此身上那点可怜的本源。
偶尔能见到一些稍大些的“地盘”，被稍微强大些的域外生灵占据，它们会劫掠路过的一切，如同星海中的强盗。这就是青鳞记忆中外围域外生灵的生存图景，混乱，无序，残酷，每一天都在上演着最原始的生存竞赛。
而根据那些残缺的记忆，在这片“外围”的更深处，在那黑暗更加浓稠、星光更加稀疏的所谓“核心”区域，情况或许有所不同。那里可能已经诞生了类似人类社会的雏形——阶级。但那种阶级绝非基于文明与秩序，而是建立在更纯粹、更血腥的暴力与力量之上，更加原始，也更加暴戾。
就在陆隐沉浸于对这域外虚空的观察与感悟时，一阵尖锐的精神波动，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打破了附近的“平静”。
“吼——！闯入者！死！”
伴随着充满暴怒与杀意的嘶吼，左前方一片悬浮的、由不知名宇宙尘埃和冰冷岩石组成的“浮岛”阴影处，猛地窜出数十道扭曲的身影！
领头的是一个形态类似放大了千百倍、长满骨刺的深海怪鱼的生灵，气息大约在五阶巅峰，一双惨白的眼睛死死盯着陆隐和周鹤言这两个“不速之客”。在它身后，跟着一群形态各异、但气息普遍在四阶到五阶之间的域外生灵，个个张牙舞爪，散发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贪婪。
陆隐和周鹤言此刻伪装成“青鳞”和“紫镏”，并且刻意将自身气息压制得极低，仅仅维持在四阶左右。这种程度的实力，在这片弱肉强食的虚空边缘，就是天然的“肥肉”。
果然，那怪鱼头领感应到两人“孱弱”的气息，再看到己方数量上的绝对优势，那点仅存的谨慎立刻被贪婪淹没。它发出一声催促的尖啸，带着手下，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群，毫无顾忌地横冲直撞而来！在它们简单的思维里，数量就是力量，优势就是底气，撕碎这两个误入领地的倒霉蛋，吞噬他们的本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陆隐甚至懒得看它们一眼，只是淡淡地对身旁因为紧张而气息有些起伏的周鹤言说道：“你出手，历练一下吧。反正也是五阶，打废即可，不用斩杀，留着或许还有点用。”
周鹤言闻言，深吸一口气。初临域外的恐惧与不适，在陆隐平淡的话语中奇异地消退了不少。他知道，这是陆哥给他的机会，也是考验。
在陆隐面前，他不需要再像以前在学院里那样藏着掖着，狗狗祟祟。该亮爪子的时候，就得亮出来！
“明白，陆哥！”
周鹤言低喝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面对已经冲到百米内的怪鱼头领，他身形骤然模糊！
第一神通——闪现！
不是直线突进，而是在方寸之地留下数道真假难辨的残影，本体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怪鱼头领的侧后方！那怪鱼头领一爪撕碎了一道残影，正自疑惑，身侧已然传来冰冷的杀机。
周鹤言双手虚握，第二神通——阴狱！
一个比在现世时更加凝实、边缘流淌着粘稠幽冥雾气的门户在他掌间瞬间成型，并非用来困敌，而是如同盾牌般挡在身前，同时门户中探出数条灰白色的、由精纯幽冥气息构成的锁链，迅猛地缠向怪鱼头领！
怪鱼头领又惊又怒，体表骨刺根根竖起，爆发出一圈混乱的能量冲击，试图震开锁链。然而幽冥锁链并非实体，带着一种侵蚀魂灵的阴寒，竟穿透了部分能量冲击，死死勒进了它的能量躯体，带来刺骨的冰寒与滞涩感。
“滚开！”怪鱼头领精神咆哮，疯狂挣扎。
就在这时，周鹤言眉心一道暗紫色的诡异符文一闪而逝。
第三神通——刑罚！
这是他踏入五阶后新觉醒的神通，与“阴狱”相辅相成。只见那缠绕住怪鱼头领的幽冥锁链上，陡然亮起密密麻麻、扭曲如蝌蚪的暗紫色符文！这些符文仿佛活了过来，沿着锁链疯狂钻进怪鱼头领的躯体，直达其灵魂核心！
“啊——！！！”
无法形容的痛苦嘶鸣从怪鱼头领精神层面爆发开来！那并非肉体疼痛，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深处的、模拟了某种地狱酷刑的“刑罚”之力！鞭挞，针扎，冰封，火烤……种种痛苦幻觉瞬间淹没了它的意识，让它庞大的身躯剧烈痉挛，能量波动混乱不堪。
趁此机会，周鹤言眼神一厉，放弃了锁链，合身扑上，双手被一层凝练的灰白色能量包裹，如同两把锋利的骨刃，狠狠插进了怪鱼头领因痛苦而失去防护的躯体要害！
“噗嗤！”
能量溃散，核心受创！怪鱼头领的惨嚎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如同漏气的气球般迅速干瘪黯淡下去，虽然未死，但已然重创，失去了大部分战斗力，像一团破烂般飘浮在虚空中。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周鹤言出手到怪鱼头领倒下，不过几个呼吸之间。
剩下的那些域外生灵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看似弱小的猎物竟然如此棘手。但长期的厮杀养成的凶性让它们仅仅迟疑了一瞬，便更加疯狂地扑了上来！首领倒下，在它们看来，或许是分食首领和猎物的更好机会！
周鹤言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眼中战意更盛。他身形再动，“闪现”神通被他运用得越发纯熟，在敌群中穿梭，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阴狱”的封锁干扰与“刑罚”的致命痛击，偶尔配合近身的能量轰击。
他没有选择杀伤力巨大的范围招式，而是采用更节省力量、更注重效率的点杀和控场。陆隐说了，打废即可。他就专挑这些域外生灵的能量节点、行动关节或者灵魂相对薄弱的区域下手。
灰白色的幽冥能量与暗紫色的刑罚符文在虚空中交织绽放，伴随着域外生灵们痛苦的嘶吼与能量爆散的光晕。周鹤言如同一个冷静的收割者，在敌群中起舞，身上渐渐沾染了各种颜色的能量血液和破碎的组织。
战斗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只试图偷袭的、形如巨型螳螂的域外生灵被周鹤言一记“刑罚”印在脑门，惨叫着抱着脑袋在虚空中打滚时，这场遭遇战终于落下了帷幕。
周鹤言喘着粗气，悬浮在虚空，周身萦绕的灰白与暗紫能量缓缓收敛。他身上多了十几道伤口，有的深可见骨，流淌着被域外能量侵蚀过的、颜色怪异的血液，气息也有些紊乱，脸色苍白。但他站得很直，眼神明亮，甚至带着一种宣泄后的快意与自信。
他做到了。以一对数十，跨越小境界击败对手，自身虽伤却不倒。
陆隐这才将目光从远处的星光收回，落到周鹤言身上。他抬手一指，药神神格力量运转。
神通——生生不息。
翠绿色的温暖光流跨越虚空，将周鹤言笼罩。他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愈合，被侵蚀的异常能量也被迅速净化排出，苍白的脸色恢复了红润，消耗的力量也得到了极大的补充。
周鹤言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来，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疲惫一扫而空。
与此同时，陆隐对着虚空中那些失去了战斗力、痛苦呻吟或昏迷漂浮的域外生灵，伸出了手。
神通——剥夺。
目标：生命本源。
无形的力量扫过，数十道或强或弱、颜色各异但都蕴含着精纯生命能量的光流，从那些域外生灵体内被强行抽取出来，汇聚到陆隐掌心，凝聚成一团人头大小、不断变幻色彩、散发着磅礴生机波动的能量球。
陆隐看着这团能量，若有所思。他转向周鹤言，道：“张嘴。”
周鹤言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张开了嘴。
陆隐手指一弹，那团精纯的生命本源能量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没入周鹤言口中。
周鹤言浑身剧震！只觉得一股难以想象的洪流在体内炸开，奔涌向四肢百骸！他的气血瞬间沸腾起来，如同烧开的滚水，皮肤表面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筋骨齐鸣，发出噼啪的爆响，整个人的气息如同坐了火箭般向上猛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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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肉身力量在暴涨，气血的雄厚程度几乎翻了一番！原本五阶初期的修为瓶颈，竟然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然而，当陆隐再次用神明之眼仔细审视周鹤言时，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周鹤言的神格契合度……提升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那股澎湃的气血之力，却是实实在在，做不得假。
“原来如此……”陆隐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的光芒。
猎杀、吞噬域外生灵的生命本源，并不能直接、有效地提升神格的契合度。神格的成长，需要的是对相应法则的深刻感悟、神性本源的滋养，或者像他空白神格那样对世界底层规则的广泛理解与掌握。域外生灵的生命本源，更偏向于最原始、最纯粹的生命能量与气血之力。
这对于需要依靠香火、信仰、法则感悟来提升契合度的神明道路来说，价值有限。
但是——
对于另一条路，对于那群不走香火神道、专注于挖掘自身潜能、以气血为根基、以战养战的家伙们来说，这简直就是天赐的“大补药”！
武神体系！
陆隐的眼睛亮了起来，如同黑暗虚空中点燃了两簇火焰。
武神传承的修士，不依赖外物，不寄托神国，他们信奉的是自身的拳头，是沸腾的气血，是千锤百炼的体魄与战意！他们的提升，需要海量的资源打熬身体，需要无尽的战斗激发潜能，需要磅礴的生机作为燃料！
而这里，这片混乱、血腥、弱肉强食的域外虚空，最不缺的，就是“燃料”！这些域外生灵，简直是一个个行走的、充满狂暴生命能量的“气血包”！
如果……能有一批人，修炼《皇龙诀》或者其他高深的武道炼体法门，然后进入这里，以战养战，猎杀域外生灵，吞噬其生命本源，快速壮大自身气血，突破体魄极限……
那是不是意味着，可以在短时间内，批量“制造”出一批气血雄浑、战力强悍、甚至能比肩低阶神明的……武神体系修士？
一个清晰而大胆的计划轮廓，在陆隐脑海中迅速勾勒出来。
他看向脚下那片漂浮着数十个“废料”的虚空，又看向远处黑暗中那些明灭不定、代表着更多“燃料”的域外生灵气息，最后，目光落在了因为气血暴涨而满脸兴奋、正在适应新力量的周鹤言身上。
或许，这个看似只能作为“通道”的家伙，将成为这个计划中，一个意想不到的关键环节。
域外，果然是个“好”地方。
陆隐嘴角，勾起一抹冷冽而期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