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幽冥狂潮与斑斓混乱的域外军阵死死绞杀在一起,像两团不同颜色的巨兽在虚空中翻滚撕咬。
破碎的肢体、溃散的能量、混合着粘稠的、颜色诡异的“血液”,在冰冷真空中凝结成大小不一的冰晶颗粒,又在下一次能量爆炸中被震成更细微的粉尘。
这片星域,已然化作一台庞大而原始的绞肉机,每一秒都有生命在哀嚎中彻底熄灭。
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与死亡气息,几乎要凝成实质。
而陆隐,就站在这片血腥风暴的最中央,最平静的风眼处。
他仿佛一尊真正的神只,遗世独立,对脚下那惨烈到极致的厮杀漠不关心。他的目光穿透了沸腾的战场,穿透了弥漫的能量乱流与血肉冰雾,投向了更远处那片亘古不变的、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纯粹黑暗。
那里,并非空无一物。
神明之眼全力运转,瞳孔深处那抹金色流转如同融化的太阳,足以洞穿虚妄,直视本源。
在那片看似虚无的黑暗深处,他“看”到了一团更加深邃、更加凝实的阴影。那阴影并非静止,而是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几乎难以察觉的节奏微微搏动,如同黑暗心脏的脉动。
它蛰伏着,收敛了绝大部分气息,但仅仅是那自然散逸出的一丝余韵,就让陆隐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压迫感——比青鳞更加强横,更加古老,也更加危险。
青鳞是七阶巅峰,且因常年镇压而状态不全。而黑暗中那个家伙,给陆隐的感觉,至少是稳稳站在了八阶的门槛上,甚至可能更高,并且状态完好,正值壮年。
但这样一个存在,却只是在遥远的黑暗中静静观望,没有如同其他域外生灵般狂热地扑上来,甚至没有显露出明显的敌意或贪婪。
它在畏惧?畏惧什么?是忌惮陆隐展现出的、操控幽冥生灵的诡异手段,还是……对他此刻伪装成的“青鳞”身份,有所疑虑?
陆隐心中了然,却并不着急。
他像最有耐心的猎手,布下了诱饵,挖好了陷阱,然后安静地等待。等待那头藏在黑暗深处的猛兽,自己按捺不住,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相信,它一定会来。
期间,并非所有域外生灵都只盯着幽冥军团厮杀。
总有那么一些更加狂暴或者狡诈的家伙,试图擒贼先擒王。几头形如蜥蜴、背生骨刺、气息在六阶左右的域外生灵,巧妙地绕过正面战场最激烈的区域,从侧翼的陨石带阴影中悄然潜近,骤然加速,化作数道颜色暗沉的流光,直扑悬浮在虚空中的陆隐!
它们张开了布满利齿、滴落着腐蚀性涎液的大口,探出了闪烁着寒光的利爪,混乱的能量在爪尖凝聚,意图将这个看似孤立的“头领”一举撕碎!
周鹤言在后方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就要上前。
但陆隐甚至没有回头看它们一眼。
就在那几头域外生灵冲入陆隐身周大约十米范围的那一刹那——
异变陡生!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璀璨的能量光华。
那几头凶悍扑来的域外生灵,就像猛地撞进了一片无形无质、却又绝对致命的领域之中。它们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仿佛陷入了最粘稠的琥珀。
紧接着,在周鹤言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它们那坚韧的、足以硬抗陨石撞击的鳞甲皮肤,开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悄无声息地消融、汽化!
不是被腐蚀,不是被切割,就是最纯粹的“消失”,从物质最基础的层面被瓦解、抹除!
先是体表的防御,然后是血肉,接着是骨骼,最后是凝聚在体内的能量核心……整个过程快得惊人,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安静”。
短短一个呼吸之间,那几头六阶的域外生灵,就在陆隐身周十米处,彻底化作了宇宙中最基本的粒子尘埃,连一丝残渣都没有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它们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像样的惨叫。
陆隐身周十米,仿佛成了一片绝对的死亡禁区,一片连光线和法则都微微扭曲的“方寸”之地。
武技——方寸!
这门脱胎于武神传承、糅合了陆隐自身对空间、力量、法则理解的独特武技,早已超越了最初简单的力量掌控范畴。它是以陆隐自身为圆心,强行塑造的一片绝对领域。
在这“方寸”之间,他的意志便是法则,他的拳理便是秩序。排斥、瓦解、湮灭闯入者的一切存在基础,不过是其中一种最基本的运用。
周鹤言看得目瞪口呆,后背升起一股凉气,又混杂着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敬畏。他知道陆隐很强,强得离谱,但亲眼看到这种近乎“规则抹杀”般的手段,还是超出了他的认知。这哪里还是修士的手段?分明就是传说中神明才有的权能!
陆隐他……真的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吗?
陆隐依旧遥望着黑暗深处,对刚才抹杀几头蝼蚁般的事情浑不在意。他甚至在刻意维持着“青鳞”那特有的、带着混乱与倨傲的气息波动,像一面旗帜,在血腥的战场上无声飘扬。
终于,远处那片深邃的黑暗,泛起了涟漪。
那头一直蛰伏的强大存在,似乎再也无法按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它只是向前迈出了一步。
但这一步,仿佛跨越了无尽虚空。前一瞬它还远在黑暗深处,下一瞬,一道高大、魁梧、笼罩在朦胧暗影中的身影,已然出现在了距离陆隐不足千米的虚空中。
这个距离,对于它们这种层次的存在而言,几乎等同于面对面。
它身上的暗影略微消散,露出了真容。那是一副类人的躯干,却覆盖着黑曜石般光滑而坚硬的甲壳,甲壳上天然生长着猩红色的、如同血管脉络般的诡异纹路。
头颅类似放大的昆虫复眼结构,无数细小的晶面折射着冰冷的光芒。背后是三对收拢的、薄如蝉翼却边缘闪烁着空间波纹的刀锋状翼肢。
它没有明显的五官,但一股冰冷、审视、带着疑惑与隐隐怒意的精神波动,牢牢锁定了陆隐。
它并未立刻攻击,那双复眼般的头颅微微转动,冰冷的目光在陆隐伪装的青鳞躯体上仔细打量了许久,仿佛在确认每一个细节。
沉默持续了数息。
终于,一道沙哑、干涩,如同两块粗糙金属摩擦的精神之音,直接在陆隐识海中响起:
“还认识我吗?”
陆隐缓缓收回投向更远处的目光,终于“正视”眼前这个强大的域外生灵。
他模拟着青鳞可能拥有的语气,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和久居上位的疏离感,淡淡回应,声音直接在对方精神层面响起:
“你是哪位?”
那域外生灵周身的暗影似乎波动了一下,猩红的纹路微微闪烁。
它沉默了片刻,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但它还是按捺住了什么,继续以那种干涩的精神之音说道:
“军师既然已经脱困,为何不回军部述职,反而在此地……大肆吞噬同族的生命本源?此举,已触犯军律。你的伤势,主上自有办法为你医治。”
军师,军部,主上。
陆隐心中迅速捕捉着这些关键词,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淡漠的表情,甚至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
“我辈武神囚禁人族这么多年,主上在哪里?”
对方陷入沉默。
陆隐重复了刚才的问题,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你是哪位?”
这一次,那自称“魇终”的域外生灵,周身的气息明显冰冷了下去,虚空仿佛都因为它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震颤。
附近一些飘荡的细小陨石碎片,无声无息地化为了齑粉。
它那复眼结构中闪烁的光芒也变得锐利起来,一股属于八阶生灵的恐怖威压,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隐隐欲动。
但它似乎对“青鳞”极为忌惮,或者说,对“青鳞”背后可能代表的某些东西极为忌惮。那怒火被强行压抑着,翻滚着,最终化作更加干涩冰冷的回答:
“我乃新晋三十六魇之一,魇终。”
三十六魇?
陆隐金色的龙瞳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
从青鳞那里得来的记忆有限,三十六魇,似乎都是八阶以上的强者,甚至是九阶。而这样的强者,域外生灵之中至少二十四个!
这是域外生灵中一个极高层次的战力团体。
而魇终口中的“军部”和“主上”,显然指向了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森严的域外权力体系。
这就有意思了。
陆隐看着眼前气息冰冷的魇终,又“不经意”般地,用神明之眼的余光,扫了一眼更远处那片似乎空无一物的黑暗。
在那里,他感应到了一丝更加隐晦、更加深沉、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气息。那气息,比眼前的魇终,还要恐怖一丝。
那个存在在观望,在等待,试图看透盯着青鳞外形的陆隐。
不过,魇终这条先冒头的鱼,分量也已经足够了。
陆隐缓缓咧开嘴,露出了青鳞那标志性的、布满利齿的狰狞笑容,精神波动中带上了一丝玩味:
“魇终?没听说过。至于回军部……本军师现在,对那里没什么兴趣。”
“我比较感兴趣的是……”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森寒,如同宇宙中最冷的星光:
“你的生命本源,尝起来是什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