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所有人都不再把注意力放在苏云和那个女人身上时,苏云终于从艾薇的身后端出了一碗满满的粥。
这碗粥是刚才那女人摔倒时,苏云眼疾手快用自己的碗接住的。他一直把碗藏在艾薇的侧后方,被艾薇那破烂的衣摆挡得严严实实,直到现在才重新拿出来。那女人见地上确实洒了些粥,便真以为整碗粥都泼光了。
苏云二话不说,把粥倒回艾薇空空如也的碗里,将这份来之不易的粥对半分匀。迎着艾薇目瞪口呆的眼神,苏云又自顾自地把自己的碗沿和艾薇的碗沿轻轻一碰,随后仰头将粥一饮而尽。
喝完,苏云发出一声爽快的“哈”。可艾薇却截然不同,看着这碗苏云挨了五马鞭换来的粥,她迟迟不敢入口——她总觉得,自己不配喝下这份用疼痛换来的食物。
而当事人苏云却没想那么多。爽快喝完粥后,他干脆整个人趴了下来。见艾薇半天不动,眼眶里还水汪汪的,苏云竟还有闲心劝了两句:“喝吧,我昏迷那会儿,你匀了我那么多吃的,这是你应得的,甚至我还欠你很多呢。”
艾薇终究是哭着喝完了那碗粥。
不知为何,苏云挨完鞭子后,心情反倒畅快了不少。
车队再次启程。那个泼辣刁蛮的女人,此刻却老实得不像话。她趴跪在地上,脊背朝上,双手死死抓着笼子的栏杆,尽可能让背后的伤口保持不动。可颠簸的马车总在无情地撕扯她的伤口,一路上她只能龇牙咧嘴地忍着,眼泪直流,再也没敢对艾薇做过任何过分的事。
而苏云,他故意没动用权柄治愈自己的伤——那样未免太过引人注目。于是他也和那女人一样,背后遍布皮开肉绽的伤口,却只是在马车里平静地坐着,默默盘算着未来的打算。艾薇则总是面色复杂地盯着苏云背后的伤,半晌后,又偷偷抬眼瞟他两下。
如果说之前的苏云,是一个被世界染成灰色、觉得死了比活着更痛快的抑郁症患者,那现在的他,最起码不会再一门心思想着去死了。他心里多了个念头——至少要把身边这个女孩,从这支奴隶商队里救出去。
起初,苏云根本没当好人的心思。他觉得这世界烂透了,自己不去祸害旁人就已经不错了,何苦去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好事”。
他本性里其实是想救艾薇的,却偏偏被自己一次次否定。直到此刻从失落的情绪里挣脱出来,苏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别的奴隶,他可以不管不顾。可艾薇,他不能不救。这不是说苏云突然转了性非要当好人——真要是那样,这一整车的奴隶他都该想着去救,可他没有。哪怕车里还有别的孩子,他也没动过念头,唯独想救艾薇。
不单单是被她的善良打动,苏云琢磨了一路,终于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艾薇如此上心,为什么见不得她受半分委屈。
答案其实很简单——因为苏云总觉得,艾薇像极了伊芙琳。那个高山村的姑娘,斯迪温奶奶的小孙女,被黑心老板卖到了妓馆。明明苏云已经救了她,可她最后还是下定决心,选择了自杀。
如果说瑟西莉亚和卡恩的死,是苏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那伊芙琳的死,大概就是第二个。说到底,哪怕苏云自认为没做错任何事,可他还是觉得,自己亏欠了斯迪温奶奶些什么。
而现在,一场何其相似的悲剧,正即将在他眼前上演。伊芙琳和艾薇,年龄不像,容貌也不像,可两人身上的那股韧劲,那份相似的身世遭遇,却给了苏云一种强烈的既视感。
甚至到如今,苏云每次看着艾薇的脸,都会不自觉地和记忆里伊芙琳的模样重合在一起。
可以这么说,艾薇,就是另一个伊芙琳。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苏云还活着。
连死都不怕了,等他恢复了权柄,顺手救下艾薇,又算得了什么。
既然已经想清楚了未来的方向,苏云便开始留意起自己的身体状况。
他依旧骨瘦如柴。这副干枯的皮囊里,虽说藏着一股惊人的力量,可最多也就比奴隶商人的某个手下力气大些。真要对上十来名打手,也只有挨揍的份,更别说他脖子上还戴着个像狗链一样的项圈。
至于治愈权柄只能说,现在他的治愈能力,就像日剧中那些懦弱无能的丈夫,顶多能吊着自己的命,不至于死掉。想靠着它,让自己变成以一当十的愣头青,那还是洗洗睡吧。
不知道是不是食物太过匮乏的缘故,原本五天就能恢复的身体,拖到第七天依旧虚弱不堪。苏云迟迟没能从黑剑的副作用里挣脱出来,别说再次催动权柄爆发、挣脱奴隶的身份了,他现在能勉强维持健康,就已经殊为不易。
他估摸着,按照目前这种一天几碗稀粥、偶尔啃块黑面包的伙食,至少还要再过三天,才能基本恢复身体的完整机能;想要重新使用权柄的强化能力,怕是得等上一周。
一想到这儿,苏云反倒安下心来。
他之前偷听到驾车的霍尔姆斯和手下的谈话,知道车队赶到下一座城镇,需要三天时间。而艾薇到了新城镇后,就算要被卖掉,也得再花两三天功夫。这么算下来,他的时间还算充裕。
可意外,从来不会照着苏云的计划上演。
当马车缓缓行驶在山间小道上时,天空中盘旋的一只鸽子,眼底映出了地面上车队的倒影。确认目标后,鸽子的翅膀猛地一斜,朝着山顶俯冲而去。约莫五分钟后,它稳稳落在了山顶一个男子的掌心。
这个男人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还是个半大的少年。他身上穿的,不过是普通农户才会穿的粗布麻衣,却丝毫遮掩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俊朗。
可就是这样一个俊朗的少年,脸上却露出了与他的外表截然不同的笑容——那笑容里,满是匪气与贪婪。
“来大买卖了!三车奴隶,三车物资,怎么着也够咱们挥霍大半个月了!”
少年的话音刚落,他身后立刻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贪婪哄笑。草丛里,一个、两个足足二十多个年轻力壮的匪徒,纷纷站起身来。
而这个看起来尚显青涩的少年,竟隐隐是这群凶悍匪徒的头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