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像极了生意场上的那些幺蛾子。
徐大志靠在奔驰后座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真皮扶手。车窗外,雨刷器正卖力地左右摇摆,挡风玻璃上雨水淌成溪流,前方的路在雨幕中糊成一片色块。
“徐董,前面好像堵死了。”阿强盯着前面那段路,低声说道。
钟丽莹抬起头,眉头微皱:“这个点儿不该堵车啊。”
徐大志没接话,只是眯起眼睛看向前方。雨太大了,看不太清,但隐约能瞧见几辆车歪七扭八地横在路中间——不像普通事故,倒像是故意摆在那儿的。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张林芝。
徐大志按下接听键,还没开口,那头急促的声音就冲了出来:“徐董,出事了!海关突然要抽查我们那批货!”
“哪批货?”徐大志的声音稳得像块石头。
“就是咱们从东南亚进口的那批电子元件啊!”张林芝语速飞快,“准备在广深城组装后发往欧洲的,手续齐全得不能再齐全了,我反反复复查了三遍!可刚才海关的人突然就来了,说要开箱抽查,已经扣在码头了。”
徐大志的手指停住了敲击。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雨声和电话里的呼吸声。
几秒钟后,徐大志忽然笑了——是那种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冷冰冰的笑。
“明白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午饭吃什么,“你先配合检查,文件该给就给,态度要好,但别多说一句不该说的。我尽快赶到。”
挂了电话,徐大志扭头看向钟丽莹。这姑娘聪明,能干,就是还欠缺点儿江湖经验。
“看来咱们这趟大港之行,”徐大志慢悠悠地说,“不会太无聊了。”
钟丽莹眨眨眼:“你是说这都是有人搞鬼?”
“十有八九。”徐大志望向窗外。雨不知何时小了些,乌云裂开条缝,漏下一线金灿灿的光,正好打在不远处一块路牌上——广深城界,前方大港区。
钟丽莹倒吸一口气:“刘永盛?”
“除了他还能有谁。”徐大志说得轻描淡写,“在广深城动不了我,就把手伸到大港区来了。前面堵路是拖延时间,海关抽查是制造麻烦——双管齐下,想打我一个措手不及。他是见我来了,想给我个下马威啊!”
他顿了顿,补了句歇后语:“这招啊,真是棺材铺里打喷嚏——阴阳怪气。”
钟丽莹差点笑出声,又觉得场合不对,硬生生憋了回去。
前方,交警已经到了,正指挥着拖车把那些撞得并不严重的车辆挪开。阿强冒雨跑过去打听情况,几分钟后湿漉漉地回来。
“徐董,通了,可以走了。”他拉开车门坐进来,一边擦头发一边压低声音,“我刚瞅了一眼,其中一辆车的司机,我看着眼熟。”
“哦?”徐大志挑眉。
“刘永盛手下的,去年在商会酒会上见过,给他开车的。”阿强说,“而且那几辆车撞得蹊跷,保险杠都没怎么变形,人也没事,就是横在那儿把路堵死了。”
车子缓缓启动,驶过事故现场时,徐大志特意摇下车窗。
果然,其中一辆白色轿车的驾驶座上,坐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两人目光在空中撞了个正着——对方先是一愣,随即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扭开头,假装摆弄后视镜。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嘈杂的世界。
“走。”徐大志说,“直接去港口码头。我倒要看看,刘永盛给我准备了什么‘惊喜’。”
车子加速,驶过湿漉漉的柏油路,溅起一路水花。雨彻底停了,太阳从云层后探出头,把整个世界洗得亮晶晶的。远处,大港区的轮廓渐渐清晰——起重机像钢铁巨臂伸向天空,集装箱堆叠成五颜六色的积木,港口背后,蓝色的海平面泛着碎银般的光。
钟丽莹打量着徐大志的侧脸。这男人眼神里的那股劲儿,比很多年轻人还足。此刻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不是高兴,更像是猎手看见猎物掉进陷阱时的从容。
她忽然觉得,这趟本来普通的出差,可能要变成一场大戏。
大港码头,三号仓库区。
张林芝踩着五厘米的高跟鞋在海关办公室门口转第三圈时,终于看见徐大志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她几乎是小跑着迎上去。
“徐董!您可算来了!”
徐大志摆摆手,示意她别慌:“现在什么情况?”
“货还扣在查验区,海关说要等领导签字才能放行。”张林芝把一摞文件递过来,“这是所有手续,进出口许可证、原产地证明、质量检验报告、报关单全在这儿,一点问题没有。”
徐大志接过来,没翻,只是掂了掂那沓纸的份量:“谁带队查的?”
“姓陈,陈科长,以前没打过交道。”张林芝压低声音,“但我觉得有点怪——正常抽查不会这么突然,而且他带的人特别仔细,每个箱子都要开,每个元件都要核对序列号,这摆明了是”
“找茬。”徐大志替她说完了。
办公室的门在这时开了,一个穿着海关制服、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走出来,看见徐大志,脚步顿了顿。
“陈科长?”徐大志上前一步,伸出手,“幸会,我是徐大志。”
陈科长握手时很公事公办:“徐董是吧?你们这批货,手续是齐全,但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说可能涉及虚假报关,所以必须仔细查验。”
“应该的,配合海关检查是我们的义务。”徐大志笑容得体,“不知道查验还需要多久?这批货要赶欧洲的船期,今晚十二点前必须运走,否则延误损失就大了。”
“这个嘛”陈科长推了推眼镜,“按程序走,快的话两三个小时,慢的话不好说。”
钟丽莹在旁边听得心头火起——这不明摆着刁难吗?
徐大志却还是笑眯眯的:“理解理解。这样,陈科长,查验工作你们继续,我们去码头看看货,不打扰吧?”
“请便。”陈科长转身回了办公室。
查验区里,二十几个集装箱像彩色方块堆在那儿。工人们已经开了一半的箱,海关人员正拿着清单逐一核对。六月的太阳一晒,码头地面蒸腾起湿漉漉的热气,混着海风的咸腥味。
徐大志走到一个开箱的集装箱前,随手拿起一个用防静电袋包装的电子元件。小小的黑色方块,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却是这批货的核心——高性能传感器,从东南亚一家顶尖工厂进口,将在广深城组装成电子设备,运往德国。
“徐董,”张林芝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我让人打听了,这个陈科长是刘永盛老婆的远房表弟。”
徐大志眉毛都没动一下。
“还有,”张林芝继续道,“堵路那事儿,交警那边记录说是普通追尾,但那几个司机一口咬定是雨天路滑,咬死了不肯改口。其中一个人,我让朋友查了,银行账户上周多了一笔五万的转账,打款方是个空壳公司。”
“空壳公司查得到实际控制人吗?”
“正在查,但需要时间。”
徐大志点点头,把元件放回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摸出手机,走到集装箱的阴影里,拨了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
“喂,陈局长,忙着呢?”徐大志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
那头传来爽朗的笑声:“大志啊,难得你给我打电话!怎么,又有什么好事照顾我了?”
“有的是,不过今天找你,是想打听个人。”徐大志顿了顿,“大港海关,陈明,陈科长,你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明啊知道,不算熟,但一起吃过两次饭。怎么,他卡你货了?”
“一点小误会。”徐大志说得轻描淡写,“我就想问问,这人平时风评怎么样?有什么爱好?”
又一阵沉默,这次能听见翻动纸张的声音。
“陈明这人吧,工作上还算规矩,就是有点怎么说呢,太想往上爬了。至于爱好,”电话那头压低声音,“听说特别喜欢收藏紫砂壶,去年还专门跑了一趟宜兴。”
徐大志眼睛微微一亮:“谢了,改天请你喝酒。”
挂了电话,他走回阳光下,对张林芝说:“给你一个小时,去办两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