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天阁三楼,揽月厅。
钟丽莹盯着包厢墙上的那幅水墨画看了整整三分钟。画的是江边楼阁,题字“山雨欲来风满楼”。笔触潦草,装裱倒是精致。她觉得这画挂在这儿特别应景——今晚这顿饭,可不就是山雨欲来么?
“钟小姐?”
刘永盛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这位梳着油亮背头的奸人正笑眯眯地看着她,旁边站着自家老板徐大志,还有今晚的主角——港口管理局审批科的陈明科长。
“陈科长问你话呢。”刘永盛使了个眼色。
钟丽莹心里咯噔一下。刚才走神了,完全没听见陈明说了什么。她迅速调整表情,嘴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不好意思,刚才看那幅画出神了。陈科长您问什么?”
陈明推了推金丝眼镜。这人四十来岁,面白,瘦削,话少。从进包厢到现在两小时,他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每句都像用尺子量过——不长不短,不轻不重。
“我问钟小姐在广深城这边主要做什么工作。”陈明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钟丽莹稳住心神。这问题看似随意,实则刁钻。她若说得太细,显得刻意;说得太泛,又显得没用。
“主要是协助我们徐总的公司,做一些项目管理和对外协调。”她微笑回答,筷子轻轻拨弄着碟子里的清蒸石斑鱼——这鱼上桌二十分钟了,谁也没真动几口。
“哦。”陈明点点头,夹了片凉拌海蜇,“那应该经常跑审批了。”
钟丽莹心里警铃微响。来了。
“不容易啊,”陈明慢条斯理地嚼着海蜇,“现在流程复杂,一个章扣一个章。有时候一个项目卡在某个环节,一卡就是几个月。”
“确实。”钟丽莹顺着说,手里的汤勺在鸡汤海鲜盅里搅了搅,“有时候一个文件要跑七八个部门。上周我还为了我们公司那批设备的临时停放许可,跑了三趟港口管理局呢。”
她故意提起港口管理局,眼睛却盯着汤盅里那只蔫头耷脑的鲍鱼。
陈明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笑。嘴角微微上扬,眼镜后的眼睛眯起来,眼尾挤出几道细纹。但这笑没到眼底,像浮在水面的油花,漂亮,但不解渴。
“钟小姐通透。”他说。
这话不知是夸是贬。钟丽莹心里打鼓,脸上却笑得自然:“陈科长过奖了。我们做具体工作的,就是按照流程办事。这次没想到我集团在大港区的,也滞留了,陈科长,不知这边是啥原因呀?。”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陈明却不再接茬,转而夹了块东坡肉。
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僵了一瞬。
刘永盛立刻接话,唾沫星子差点飞进面前的佛跳墙里:“钟小姐能力强,徐总在广深城的左膀右臂呀!”
徐大志适时点头,举起酒杯:“来,陈科长,我再敬您一杯。感谢您今晚赏光。”
又是一轮敬酒。
钟丽莹跟着举杯,红酒在玻璃杯里晃荡,映出头顶水晶吊灯破碎的光。她抿了一小口,酒液滑过喉咙,又苦又涩——这瓶号称一百块的法国红酒,喝起来还不如超市里一块的佐餐酒。
窗外,夜色已深。
揽月厅名副其实,一整面落地窗外就是海湾。此刻海上起了薄雾,远处的渔火在雾里明明灭灭,像谁撒了一把碎金子在黑绸子上。更远处,货轮的轮廓模糊成一片阴影,只有顶上的导航灯规律地闪烁。
钟丽莹看着桌上这三个男人。
刘永盛还在滔滔不绝,从港口建设说到国际贸易,从政策解读说到人情世故,一张嘴就没停过。徐大志配合着,该点头时点头,该接话时接话,脸上的笑容始终保持在“诚恳又不失身份”的刻度上。陈明则大多数时间在听,偶尔应一声,夹一筷子菜,抿一口茶——他几乎不喝酒,面前那杯红酒从开席到现在,只下去了一小截。
圆桌成了棋盘,钟丽莹想。每个人都是棋子,每个人也都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
她忽然想起老家的一句歇后语:六月天赴宴——表面风光,心里打鼓。
可不是么?这包厢里空调打得足,冷气嗖嗖地从出风口往外冒,她却觉得闷。酒喝了不少,菜没吃几口,胃里空落落的,像是悬着什么。身上这套米白色西装裙是昨天新买的,三百八,现在只觉得领口勒得慌。
“钟小姐怎么不吃菜?”陈明忽然又开口。
钟丽莹回过神来,发现陈明正看着自己——或者说,看着自己面前几乎没动过的碟子。
“在吃呢。”她连忙夹了块鸡肉,送进嘴里嚼了嚼,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这道鸡汤汆海鲜是海天阁的招牌。”陈明有点殷勤介绍,“用的是本地散养的老母鸡,加上当天现捕的鲍鱼、海参、瑶柱,慢火炖四个小时。钟小姐你尝尝,喝了醒酒!”
每人面前都有一盅。钟丽莹掀开白瓷盖子,热气扑出来,带着浓郁的鲜香。汤色金黄,里面沉着些海货,看着确实诱人。
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汤确实鲜,但鲜得有点假,像是味精放多了。或许后厨为了提鲜真放了大量鸡精——这种高端饭店的汤,有时候反而不如街边小店的真材实料。
她小口喝着,耳朵却竖着,捕捉桌上的每一句对话。
徐大志正在说那批货:“主要是时间紧,船期都定好了,下周三前必须离港到广深城。陈科长您看,我们这个临时堆放许可”
陈明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慢条斯理。
包厢里忽然安静下来。连刘永盛都不说话了,看了看陈明。
钟丽莹觉得这沉默像是有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她瞥了眼徐大志,老板脸上还挂着笑,但拿着酒杯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原则上,”陈明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是不反对的。”
刘永盛脸上刚要皱眉——
“但具体要看实际情况。”陈明话锋一转,“徐总这批货,报关单上的归类有点问题。要放行也不是不可以。”
也不是不可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没说能办,也没说不能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