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的怒吼如同惊雷,在邺城魏王宫的议事大殿中回荡。
青铜灯台的火光在他愤怒的面容上跳跃,映照出那双几乎喷火的眼睛。
“好个明国,孤还没南下,他倒先过河北上了!”袁绍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竹简哗啦作响,“传孤令,兵发东郡,孤要在此与波彦决一死战!”
殿中文武肃立,无人敢先出声。自传来明军先锋渡河、东郡告急的消息后,这位魏王的怒火便如滔滔漳水,一发不可收拾。
明国此举无异于当面扇了袁绍一记响亮的耳光,他筹备南征已久,如今却被对方抢了先机。
沮授深吸一口气,率先出列。须发已见斑白,但双目炯炯有神:“大王息怒。明国欲夺河北之地,挑起战端,已是天下皆知。当前要务,是将犯境明军前部歼灭,重筑防线,保魏郡不乱。”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徐徐展开:“探子回报,阳翟波彦已尽起大军往黄河南岸而来。青州明军亦在异动,意图北上齐国、济南。此二路大军数十万人,且明军凶悍善战,吾等不可不明察。一步之错,恐有灭国之险。”
袁绍眉头紧锁,怒意稍敛。他虽易怒,却非不识轻重之人。沮授所言句句在理,河北是他多年心血,绝不能有失。
“公与有何良策?”袁绍沉声问道。
“大王当立即去信秦国,督促曹操抓紧出兵攻打关中,牵制明军。”沮授向前一步,声音铿锵有力,“若能攻入长安,使明国与雍凉断绝联系,波彦必回军救援,则魏郡之危可解。然魏国终须自强。臣请大王下令各郡县严阵以待,继续征调兵粮至邺城,以抗明军。”
“北岸数城落入明军已是事实,当趁其立足未稳,派遣良将领军夺回城池,毁其河边营寨,拖延渡河。然大战既无法避免,吾魏国亦可伺机渡河南下兖州,与明军交战于彼处。如此既能破坏明国兖州生产,也好过在魏地大战,拖累国民。”
话音落下,另一侧传来附和之声。许攸踏步出列,这位素来与沮授不睦的谋士此刻面色凝重,全无平日倨傲之态。
“大王,沮公所言极是。”许攸拱手道,声音略显急促,“当立即派出良将,夺回明军所占之城,烧毁渡口营寨,阻其渡河。臣举张合将军带兵前往东郡,张将军素来领军有方,可当此任。”
许攸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还有,臣举麴义将军前往黎阳领军,渡河攻占白马,南下破坏明军粮道。明军数十万人,每日消耗何其巨大?若能寻得其屯粮之地并焚之,明军缺粮必退。届时吾魏国大军压境中原,夺下兖州,再能兵发阳翟,逼波彦南迁,则中原之地尽归大王,霸业可成!”
他最后深深一揖:“大王知晓,臣与秦王曹操有旧,愿为使前往安邑,说服曹操即刻整兵攻打关中,使明国东西不能相顾。”
沮授侧目看向许攸,颇感意外。许子远素来与他不和,今日竟不出言反驳,反而补充其策。略一思忖,沮授便明白了,魏国若亡,河北落入明国手中,各大家族多年来积累的土地、财富必将被明国那套均田免赋之策一扫而空。许氏家族在冀州广占良田,拥奴数千,自然不甘就此倾覆。
“大王,可依许公之言行事。”沮授转向袁绍,“张合将军作战勇猛,统军有方,可令其前往东郡。臣观明军历来战事,每逢大战必派谋士随军参赞,故少有败绩。臣请命随张将军同往东郡,为大王分忧。”
他继续道:“麴义将军曾助大王取得冀州,后大破公孙瓒,助大王得青、幽之地,功劳卓着。其麾下先登营乃当世强兵,由他南下毁明军粮草,再合适不过。”
袁绍听着二人献策,怒气渐消,正觉此策周全,但听麴义之名,面露难色。
一旁始终沉默的田丰见其脸色忽然出列:“大王可是忧虑麴义之事?”
袁绍点头,面露难色:“麴义确有统兵之能,打仗勇猛,逢战必为先锋,立下汗马功劳。然其过于居功自傲,常出言不逊,已被孤免去将军之位,于府中思过。此时令他领军,恐难安抚其心,为孤效力。”
田丰整了整衣冠,这位因力主迎奉天子而渐被袁绍疏远的老臣,此刻神情肃穆:“大王不必担忧。恃才傲物乃人之常情。麴义因出言不逊顶撞大王,若论罪当诛亦不为过,然大王留他有用之身,已显气度雅量。大王可下令加封其官职,予以嘉奖,再令其领军南下,他岂有拒绝之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臣愿随麴义南下,为其谋划,兼行监军之职。”
袁绍凝视田丰,一时无言。几年前因迎天子之事,田丰执意要迎回汉帝,忠心汉室,令他渐生不喜而疏远此人。碍于田丰乃河北名士,他未加责罚,每逢议事仍请其入席,但已不再重用。今日田丰竟愿随军南下明地,须知此去凶险万分,毁敌军粮草如同虎口拔牙,稍有不慎便陷绝境。
“板荡识忠臣啊”袁绍心中暗叹,开口道:“元皓有心,孤允了。孤即下令加封麴义,犒赏其军。南下明地之事,便拜托田公了。若真能毁明军粮草,逼波彦退兵,助大军渡河夺取兖州,威慑阳翟,尔与麴义当为首功,孤不吝封赏,封地任选。”
“谢大王。”田丰躬身领命,退回班列。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侍卫手持急报,匆匆入殿:“大王,东郡军情急报!”
袁绍接过书信,迅速展开阅览。只见他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最后猛地将信件掷于地上,刚刚消去的怒气更甚。怒吼道:“来人!将朱灵三族夷尽!”
殿中顿时哗然。沮授拾起信件细看,脸色亦是一变。原来斥候已探明,东郡守将朱灵叛投明国,助明将张辽夺下北岸诸县。明军已分兵驻守各城,大军仍在不断渡河,粮草器械正源源运入营中。
“好个朱灵”沮授咬牙低语。此人乃河北老将,素以忠勇着称,不想竟临阵投敌。
在场众人没想到是因袁绍封其袁尚为冀州刺史,才致使朱灵投奔明国。
袁绍喘着粗气,强压怒火:“沮授、田丰,速往城外大营点兵,南下拒敌!传令各郡县,依令征调兵粮至邺城,不得有误!各城谨防敌军,失城者依罪论处!”
命令方下,又一名侍卫奔入:“报——渤海急报!明国海军出现在沿海,企图登岸夺城!”
“什么?!”袁绍霍然起身。
明国竟又多一路兵马攻魏!殿中众人面面相觑,眉头紧锁。
明国海军之威,河北众人早有领教,昔日甘宁、程普在渔阳、右北平沿海,牵制他们大量兵力,延缓了平定公孙瓒。后来公孙度趁机出兵辽西,进军幽州,也是因此二人。
审配此时出列:“大王,牵招善守,可为渤海守将,防明军登岸,保冀州腹地无忧。”
“准!”袁绍咬牙道,“令牵招务必阻明军登岸,绝不可重演渔阳、右北平之事!”
他环视殿中文武,声音沉如寒铁:“明国三路来犯,欲亡吾魏国。此战关乎生死存亡,诸君当同心协力,共御外敌。孤将亲统大军,与波彦决一雌雄!”
“臣等领命!”众臣齐声应道。
沮授与田丰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明国此番来势汹汹,显然谋划已久。
殿外天色渐暗,乌云自西北方压来,一场暴风雨即将席卷河北大地。而比自然风雨更为猛烈的,是即将到来的战争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