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探者-vi型”防护服比看起来要轻便得多。暗灰色的主体材质看似坚韧,触手却有一种奇异的柔韧感,内衬是吸湿排汗的柔软织物。淡蓝色的能量纹路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不可见,但王二二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微弱的稳定能量流。他按照守秘人留下的简略说明(通过碎片显示),快速穿戴起来。衣物自动贴合身形,关节处的强化结构提供支撑又不影响灵活性,胸腹和背部关键位置嵌合的轻质装甲板带来踏实的安全感。最后,他将那个小巧的菱形能源背包吸附在背部中央,随着轻微的嗡鸣和指示灯亮起,一股温和的能量场蔓延全身,带来恒温、空气过滤和基础的生命体征监测反馈。
派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等王二二穿戴整齐,她飞着绕了一圈,小嘴张成了o型:“哇!旅行者,你穿起来…好像变厉害了!像…像故事里那些要去很危险地方探险的英雄!虽然这个颜色灰扑扑的,没有骑士的银甲亮闪闪,但感觉好结实!就是…”她凑近,用小手戳了戳王二二手臂上的一块装甲板,“有点硬邦邦的,抱起来肯定没有以前舒服了。”
“总比被流弹或者晶簇划伤要好。”王二二活动了一下手脚,适应着这套装备带来的些许束缚感和增强的支撑力。他走到那个备用医疗柜前,果然找到了几管密封的急救凝胶和数支高浓缩营养合剂。凝胶是淡绿色的,带着清新的草药味;营养合剂则是浑浊的灰白色,隔着管子都能想象出其糟糕的口感。他将这些小心地收进防护服自带的、位于腰侧和大腿外侧的几个密封储物格里。
“这个…就是能吃的?”派蒙飘过来,皱着鼻子看着王二二手中的营养合剂,小脸上写满了嫌弃,“看起来好像…放坏了的土豆泥混了雨水…”
“必要时的应急食物,能提供足够的热量和营养。”王二二将最后一支收好,又检查了一下行囊里的其他物品——所剩无几的饮水、荧冷苔藓团、骨刃、星图残卷、银白碎片、生命之源叶(光芒黯淡)、以及那枚“森之守护”护符。装备和补给算是暂时解决了燃眉之急。
最后,他看了一眼这间刚刚聆听了往昔悲歌的中枢室。守秘人的虚影已逝,只有设备残骸和永恒的寂静。他对着那面已经彻底漆黑的晶体屏幕微微颔首,然后转身。
“我们走。”
离开核心区域的路上,他们顺道在残骸中找到了通往外界另一条相对隐蔽的出口——一条似乎是当年坠毁时被撕裂、后来又被植物部分封堵的维修管道。比起他们进来时那道狰狞的裂口,这里更狭窄,但似乎能避开外面空地的开阔区域,直接进入森林边缘。
派蒙打头阵,用她小巧的身形和光翼的光芒(稍微调亮了些)在前面探路和照明。王二二紧随其后,新的防护服在狭窄管道中行动还算灵活,只是偶尔会刮蹭到锈蚀的金属内壁,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管道倾斜向上,逐渐被泥土、树根和藤蔓占据。他们手脚并用,扒开垂落的根须,终于在爬行了约莫十分钟后,前方出现了自然的光亮和清新的空气。拨开最后一道由茂密蕨类植物构成的“帘幕”,他们重新回到了雨后的森林。
这里位于残骸的另一侧,距离他们之前进入的空地有一段距离,林木更加高大茂密,地势也略有起伏。雨已经停了,但树叶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空气湿润而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阳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和浓密树冠,投下稀薄的光柱,在林间雾气中形成道道光路。
“呼…终于又出来了!”派蒙深吸一口气,展开光翼,让残留的雨滴在翅膀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彩,“还是外面好,虽然也黑乎乎的,但至少空气是甜的!不像里面,总是有股铁锈和旧机器的味道。”
王二二也感受着外界的气息,同时警惕地扫视四周。新的防护服头盔内侧有一个简单的、可显示基本方向和环境数据(温度、辐射、有害气体浓度等)的半透明目镜,此刻数据显示正常,只有“背景生物能量读数”略高于标准森林水平,这在意料之中。印记的共鸣和碎片的感应都暂时平静下来。
“先离开这片区域,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休整一下,规划路线。”王二二低声道,同时启动了防护服的基础环境扫描。目镜边缘开始以他为中心,缓慢扫描周围百米范围内的地形轮廓和大型热源,并标记在视野角落的微型地图上。这是一个有限但有用的功能。
他们选择了一个与之前遭遇土着掠食者方向相反、且略微偏向东北(“钢脊”大致方位)的林间行进。有了防护服的辅助,王二二感觉轻松了不少。恒温系统让他不再受林间阴湿寒冷的影响,空气过滤系统保证了呼吸的纯净,基础的体力增强也让他行走更加省力。派蒙则依旧靠自己的小翅膀飞行,但似乎因为“森之守护”护符的存在,她对森林环境的适应力很强,飞行并不吃力。
行进了一个多小时后,他们找到了一处位于几块巨大风化岩石之间、上方有突出岩檐遮蔽的小小凹地。这里干燥背风,视野相对开阔,易于警戒。王二二用防护服的扫描确认附近没有大型危险生物热源后,决定在此暂时休整。
他卸下能源背包,检查了一下能量读数,还有大约87。守秘人说得没错,这套老式装备的能耗控制得很好,基础功能全开的情况下,估计也能坚持数日。他取出一支营养合剂,犹豫了一下,还是拔开了密封塞。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维生素、矿物质和某种合成蛋白质的、说不上是香还是怪的味道飘了出来。派蒙立刻飞远了几步,捏着鼻子:“呜…这个味道…像烂掉的卷心菜和生锈的钉子一起煮了!”
王二二也皱紧了眉头,但他知道这是必要的。他仰头,将粘稠的灰白色液体倒入口中。口感比想象中更糟,沙沙的,带着一股强烈的金属回味,但入腹后立刻化开,一股温暖而实在的热量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饥饿感和身体的疲惫被明显驱散。他强迫自己咽下最后一口,长长舒了口气。
“怎么样怎么样?旅行者你还活着吗?”派蒙小心翼翼地飞回来,担忧地看着他。
“还活着。味道确实…一言难尽。但有效。”王二二将空管收好,又喝了几口水囊里的清水冲淡嘴里的怪味。他看了一眼派蒙,“你要不要…尝一点?”
“不要!绝对不要!”派蒙头摇得像拨浪鼓,小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小挎包(里面还有最后一点点林之民给的果干碎屑),“派蒙宁愿吃树皮!不对,派蒙的森林储备粮还没吃完!派蒙是节省的好孩子!”
王二二无奈摇头,不再勉强。他自己也吃了一小块珍藏的、最后的高能量果干,混合着营养合剂的效果,体力恢复了大半。他开始仔细研究“守秘人”存入银白碎片中的新信息。
碎片在掌心亮起,投射出一幅比星图残卷详细得多的立体星图。以他们当前所在(被标记为“远眺者七号坠落点”)为中心,大片区域是未探索的黑暗,但东北方向,一个巨大的、被暗红色阴影笼罩、标注着无数危险符号和“极端致命区域”字样的区域清晰可见——那就是“钢脊”。一条极其模糊、断断续续的虚线,从“钢脊”边缘延伸,指向更东方一片代表引力紊乱和空间破碎的扭曲区域(“破碎星环”),虚线最终消失在更遥远的虚空,那里有一个微小的、不断闪烁的红色光点,正是“星火信号”最终指向。
碎片还提供了一些“钢脊”已知外围结构的粗略扫描图(严重过时),显示那里是无数高耸的、如同钢铁山脉般的巨型建筑、管道网络、反应堆集群和防御工事交织成的、令人窒息的工业迷宫。图像边缘,有一些快速掠过的、形似昆虫或异形生物的、被标注为“失控自动化单位/污染衍生体”的模糊影子。
除了星图,还有一些关于“净除派”已知单位能量特征、武器类型、以及“锈蚀”污染不同表现形式和危害等级的文字资料。信息零碎,但总好过一无所知。
“守秘人”还特别标注了一条可能相对“安全”的接近“钢脊”的路径——并非直冲其核心,而是沿着一条被称为“锈蚀峡谷”的巨大地裂边缘迂回,从“钢脊”防御相对薄弱的西南侧废弃工业码头区尝试渗透。那条路径同样危险重重,但至少避开了已知的重型防御阵列和主力污染区。
“我们…真的要从这个‘生锈大峡谷’旁边,溜进那个铁疙瘩老巢的屁股后面?”派蒙凑过来看着星图,小脸发白,用她自己的方式理解了路径规划。
“可以这么理解。”王二二关掉投影,将碎片握紧。“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直接穿越‘钢脊’正面或核心区域,生还几率接近于零。”
“那…我们要走多久才能到那个大峡谷呀?”派蒙问。
王二二估算了一下星图上的距离和比例尺。“以我们现在的速度和森林地形的阻碍,顺利的话,可能也需要七八天甚至更久。这还不算途中可能遇到的意外。”
“七八天…”派蒙哀叹一声,小肚子配合地“咕噜”一响,显然是想到了那难喝的营养合剂和即将告罄的美食。“派蒙的快乐旅途,要变成荒野求生和…怪味糊糊品尝大会了…”
就在这时,防护服的扫描目镜边缘,突然闪烁起一个微弱的、代表“非自然结构”的黄色标记,距离他们大约两三百米,位于东北方向,与他们计划的前进路径略有偏差。
“嗯?”王二二立刻警觉,示意派蒙噤声,将目镜的扫描范围聚焦过去。标记很微弱,不像是大型建筑,更像是一个…人工的小型遮蔽物或营地遗迹?扫描还显示了极其微弱的、不连贯的残余热信号,似乎不久前有过小型篝火。
难道是之前那些土着掠食者的另一个营地?还是…别的什么?
“派蒙,你在上面看一下,小心别暴露。”王二二低声道,自己则握紧了骨刃,启动防护服的“视觉增强”和“动态捕捉”辅助功能,悄悄向标记方向摸去。
派蒙点点头,收敛光芒,小心地飞到旁边一棵大树的较高枝杈上,借着茂密枝叶的掩护,探头望去。
王二二借助防护服的辅助和林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很快,他看到了扫描标记的来源——那是一个搭建在两棵粗壮杉木之间的、离地约三四米的简陋树屋。树屋用粗细不一的树枝和宽大树叶、藤蔓捆扎而成,工艺粗糙,但结构看起来还算稳固。树屋下方,有一小片被清理过的地面,中央是一堆早已完全熄灭、只剩下灰白灰烬的篝火残迹。灰烬旁,散落着几块被啃得很干净的、细小光滑的骨头(像是鸟类或小型兽类),以及…半个被踩扁的、用某种柔韧树皮粗糙缝制的水袋,样式和颜色,与他们在前哨站外那个临时避雨棚旁看到的一模一样!
是那些土着掠食者!这里曾是它们的一个临时落脚点或前哨站!看灰烬和痕迹,它们离开应该不超过一天。
王二二的心微微一沉。看来那些家伙的活动范围不小,而且似乎有一定的移动规律。他们需要更加小心,避开这些地头蛇。
他正准备悄然退回,树屋上突然传来“咔嚓”一声极其轻微的、枯枝断裂的声响!
王二二瞬间抬头,只见树屋边缘的枝叶微微晃动了一下,一个矮小、灰绿色的身影似乎刚刚匆忙缩了回去,只留下一角破烂的兽皮衣角在枝叶缝隙中一闪而过!
树屋里还有东西?是没来得及跟大部队走的?还是…留守的观察哨?
几乎在同一时刻,远处枝头的派蒙也发出了轻微的气声警报:“旅行者!左边!有动静!好几个绿皮小矮子!在往这边摸过来!鬼鬼祟祟的!”
被发现了?还是巧合?
王二二当机立断,不再隐藏,猛地从藏身处跃出,同时对着树屋方向厉喝一声:“出来!”
树屋里传来一声惊恐的、短促的尖叫,紧接着是“扑通”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树屋另一边摔了下去,然后就是一阵慌不择路、跌跌撞撞逃入密林的窸窣声。
而几乎在同时,左侧林间也响起了几声惊怒交加的嘶吼,以及快速逼近的、踩断枯枝的脚步声!至少有三四个土着掠食者,显然是被同伴的动静或王二二的喝声惊动,正包抄过来!
“派蒙,干扰它们!我们向东北方向,原计划路线突围!别恋战!”王二二快速下令,同时转身,朝着与逃窜者相反、也与包抄者来向成角度的东北方疾冲!防护服的辅助动力让他起步速度远超平时。
“看招!派蒙超级亮晶晶烟雾弹!”派蒙在高处,再次发挥了她“闪光弹”的天赋,不过这次她将光芒更加分散,化作一片笼罩小片区域的、令人目眩的橙红光雾,虽然没什么杀伤力,但足以暂时干扰追兵的视线和感知。
趁着光雾弥漫,王二二和派蒙一头扎进了东北方向的密林。身后,传来土着掠食者们气急败坏的吼叫和短暂的、因视线受阻而产生的混乱声响,但很快,怒吼声就变成了更加尖锐急促的呼哨,似乎是在召唤同伴或调整追击策略。
新的装备在第一次实战(或者说遭遇战)中初显作用。防护服提供的额外力量和速度加成,让王二二在复杂林地的奔逃中更加游刃有余,对体力的消耗也明显减少。内置的微型地图不断记录着他经过的路径,避免在慌乱中迷失方向。
他们不敢停歇,一路向东北狂奔。身后的追兵似乎被短暂甩开,但那些尖锐的呼哨声在林中此起彼伏,显示对方正在集结和追踪。
足足跑了近半个小时,直到呼哨声彻底被森林的自然声响淹没,他们才敢稍微放慢脚步,躲进一片生长着带刺灌木、相对难行的乱石坡后,剧烈喘息。
“呼…呼…那些绿皮小矮子,怎么这么能追…”派蒙瘫在一块石头上,光翼都耷拉下来。
“它们是这里的土着,自然熟悉地形。”王二二靠着岩石,检查了一下防护服状态和能量读数。一些能量,但还保持在80以上。他调出微型地图,确认他们大致仍在向东北方向前进,但稍微偏离了理想的直线路径。
“我们得更加小心。这些土着数量不少,而且似乎有基本的组织和通讯方式。”王二二沉声道,“接下来的路,尽量避开开阔地和水源附近(可能是它们的活动或狩猎区),夜间休息要找更隐蔽的地方。”
“嗯…”派蒙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空瘪的小肚子,苦着脸,“派蒙现在觉得,旅行者刚才喝的那个怪味糊糊…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考虑了…”
王二二看了看天色,厚重的云层缝隙中,夕阳正挣扎着投下最后几缕昏黄的光。夜晚即将降临,在危机四伏的陌生森林中赶夜路绝非明智之举。
“今晚就在这里附近找个地方过夜。明天天亮再出发。”他做出了决定,目光扫过周围。乱石坡虽然难行,但地形复杂,易于藏身和防守。“先布置一下警戒,然后…你得试试这个。”
他拿出另一支营养合剂,递给派蒙。
派蒙的小脸顿时皱成了苦瓜,但在肚子又一次发出响亮抗议,以及想到未来漫长旅途的严峻现实后,她终于还是颤抖着伸出了小手。
“为了…为了能继续帮旅行者找路,为了…以后可能有的甜甜花酿鸡…派蒙…拼了!”
她闭上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将那一小管灰白粘稠液体倒进了嘴里。
下一秒——
“呕——!!!”
寂静的森林中,响起了一声凄惨的、带着回音的干呕,惊起了远处几只栖息的夜鸟。
漫长的旅途,伴随着怪味糊糊和绿皮追兵的阴影,就在这夕阳余晖与派蒙痛苦的小脸中,正式拉开了序幕。而前方,等待着他们的,将是比这片原始森林更加深邃、更加致命的黑暗与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