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地面粗砺而冰冷,混合着湿滑的苔藓,硌得人生疼。王二二趴在地上,喘息了足有半分多钟,才勉强压制住肺部火辣辣的灼痛和大脑深处因过度透支而引发的、仿佛要裂开的剧痛。视线边缘的黑色斑点缓缓消退,耳边嗡嗡的杂音也逐渐平复,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心跳和派蒙、小露同样虚弱的呼吸(意念)声。
他挣扎着,用骨刃撑地,缓缓站了起来。每动一下,全身的肌肉都在尖叫抗议,尤其是左臂,刚才强行催动“青藤之誓”爆发的后遗症此刻完全显现,整条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手背的印记更是传来持续的、如同被烙铁灼烧般的刺痛,皮肤下的银白与暗金纹路若隐若现,带着一种不自然的滚烫。
但他顾不上了。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前方那片坍塌的巨石残垣,和其后半埋地下的破损建筑轮廓上。左手印记和怀中三枚碎片的共鸣脉动清晰无比,带着一种近乎“急切”的指引感,如同磁石指向北极,源头就在那片废墟深处。
这里…绝不是信标t-7记录的、星轨测量联盟风格的“撤离点”。那些灰白色的巨石,厚重的垒砌方式,古朴沧桑的建筑风格,都透着一种与联盟科技截然不同的、更加古老的韵味。它更像…某种失落文明的遗迹,或者,是远比凯尔文·林、老杰克他们更早来到这个世界的、另一批“访客”留下的痕迹。
而“织网者”的印记与碎片,却对此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这意味着什么?难道“织网者”的渊源,比星轨测量联盟更早?与这个被遗忘的、被称为“沉眠之冢”或“遗忘之涡”的界域有关?
“旅行者…你还好吗?”派蒙虚弱的声音传来,她抱着小露的光茧,挣扎着想要飞起来,但翅膀只是无力地扑腾了两下,只能坐在地上,担忧地看着王二二惨白的脸色和颤抖的手臂。
“没事。”王二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身体。他从工具包里拿出最后半瓶光球净化水,自己喝了一小口,清凉的液体带着微弱的生命能量滑入喉咙,稍稍缓解了干渴和精神上的刺痛。他将剩下的递给派蒙:“喝点,我们得进去看看。”
派蒙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喝了几口,又喂给小露的光茧一丝水汽。小露的光芒似乎明亮了一点点,传来微弱的意念:“…这里…感觉好奇怪…石头里…有很古老很古老的‘记忆’…悲伤…但很安静…和‘织网’的光…在说话…”
石头里有古老的记忆?与“织网”共鸣?王二二心中疑窦更甚。他再次看向那片废墟,残垣断壁在稀薄的雾气中沉默矗立,如同巨兽的骨骸。没有危险的预感,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跨越了无尽时光的沧桑与孤寂。
“走,小心点。”他将空水瓶收好,右手重新握紧骨刃(尽管掌心伤口疼痛),左手则将“青藤之誓”换到相对好一点的右手(姿势别扭,但至少能握稳),忍着左臂的颤抖和印记的灼痛,迈步朝着废墟走去。
碎石滩不长,他们很快来到了坍塌的矮墙前。巨石每一块都有一人多高,表面布满风化和水蚀的痕迹,深紫色的苔藓和干枯的藤蔓如同血管般攀附其上。从倒塌的缺口向内望去,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铺着同样灰白色石板的前庭,石板缝隙里顽强地钻出一些颜色暗淡的杂草。前庭尽头,就是那个半埋地下的建筑入口——一个倾斜向下的、被巨石半掩的拱形门洞。门洞上方的石质门楣已经断裂,只剩下一小截,上面隐约可见一些模糊的、难以辨认的浮雕痕迹。
王二二示意派蒙和小露留在墙外,自己先谨慎地踏入前庭。脚下石板冰凉,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回响,显示下方可能有空间。他仔细感知,没有陷阱或能量波动的迹象,只有那股源自废墟深处的、与“织网者”共鸣的脉动,越来越清晰。
他走到拱形门洞前。门洞内部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只有一股陈腐的、带着尘土和石头气味的冷风,从深处缓缓吹出,并不难闻,只是异常冰凉。他激发“青藤之誓”,翠绿的叶刃光芒照亮了前方几米的范围——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同样由灰白石板铺就的甬道,甬道两侧墙壁光滑,刻着更多模糊的、抽象的几何图案和线条,风格古朴,完全看不懂含义。
“进来吧,暂时安全。”王二二回头招呼。派蒙这才抱着小露,小心翼翼地飞(走)了进来,一进入门洞,她就打了个哆嗦:“呜…里面好冷!比外面还冷!”
确实,温度下降了不少。王二二在前,派蒙抱着小露在中,三人沿着倾斜的甬道,缓缓向下。甬道不长,大约二十米后,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进入了一个圆形的、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的石室。石室穹顶高约五米,中央已经坍塌了一大块,露出上方沼泽铅灰色的天空和稀薄的雾气,些许天光从中洒落,成为石室主要的光源。坍塌的碎石在石室中央堆成一个小丘。石室四周的墙壁保存相对完好,上面雕刻着更加复杂、巨大的壁画和符号,虽然同样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和苔藓,但大致轮廓还能看清。
壁画的内容令人震撼。并非记录具体的事件或人物,而是一幅幅抽象而宏大的、描绘宇宙星辰、能量脉络、以及某种巨大“网络”的图案。星辰被细密的光线连接,能量如同河流般在特定的“节点”汇聚、流转,而那巨大的“网络”,则如同无形的脉络,覆盖一切,串联一切,似乎象征着某种至高的秩序与联系。壁画的风格庄严、神圣,带着一种非人性的、纯粹的理性与和谐之美。
而在石室正对入口的那面墙壁前,坍塌碎石堆的旁边,静静地矗立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大约一人高的、由某种暗银色金属与灰白色石头完美融合而成的、造型奇特的碑状物。它并非简单的石碑,更像是一个精密的、带有某种宗教或仪式感的立体雕塑。碑体呈多面棱柱形,表面光滑如镜,即使经历了漫长岁月也几乎没有任何锈蚀或磨损,只有一层极薄的灰尘。碑体的几个主要平面上,镶嵌着数块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内部仿佛有光芒缓缓流转的晶石。这些晶石的排列看似随意,却隐隐构成了一个简化版的、与墙壁壁画上那巨大“网络”局部相似的图案。
而“织网者”印记与三枚碎片的共鸣源头,正是这座奇特的碑!它们仿佛在彼此呼唤,碑体内部那缓缓流转的晶石光芒,甚至随着共鸣的节奏,微微明灭,仿佛在“呼吸”!
“这是…什么啊?”派蒙仰头看着这散发着神秘气息的碑,忘记了寒冷,大眼睛里充满了惊叹和困惑,“好漂亮…但是…看不懂。它好像在发光?”
小露的光茧也微微闪烁,意念带着强烈的感应:“…就是它!它在‘说话’!和旅行者先生的光在‘说话’!说的…是好古老好古老的‘语言’…小露只能听懂一点点…好像在说…‘验证’…‘传承’…‘节点’…‘记录’…”
王二二缓缓走上前,来到碑前。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它的不凡。材质非金非石,触手冰凉,却并不刺骨。那些镶嵌的晶石,散发着纯净而内敛的能量波动,与他所知的任何一种元素力或“锈蚀”能量都不同,更加接近…“织网者”印记中那种“秩序”与“信息”的本质。
他伸出左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手背那枚灼热发亮的“织网者”印记,轻轻按在了碑体中心,一块最大、呈暗金色、内部光芒流转最为活跃的晶石下方的平滑金属面上。
就在印记与碑体接触的瞬间——
嗡!!!
低沉而浑厚的共鸣声,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从碑体内部,顺着王二二的手臂,轰然传入他的脑海!与此同时,碑体上所有的晶石同时光芒大放!赤红、靛蓝、翠绿、明黄、纯白…各色光芒交织流淌,瞬间将整个昏暗的石室映照得一片绚烂!墙壁上那些古老的壁画,仿佛也被这光芒激活,线条隐隐发亮,与碑体产生着共鸣!
庞大的、浩瀚的、有序的信息流,如同开闸的洪水,顺着接触点,疯狂涌入王二二的意识!不再是之前接触金属板或“大石头”时那种破碎、模糊、充满杂质的记忆片段,而是清晰、完整、体系化的知识与信息!
他“看到”了——不,是理解了:
这座“沉眠之冢”(即这片“遗忘沼泽”),是“原初织网”上一个早已废弃、因未知原因陷入“停滞”与“衰朽”的古老“节点”。在灾难(壁画中描绘的星辰暗淡、网络断裂)发生、此节点即将彻底湮灭于“虚无”与“遗忘”之前,最后的“守望者”们留下了这座碑,记录了此地的坐标、节点性质、衰变过程,以及最重要的——他们尝试进行的最后“锚定”与“信息备份”协议。
碑体,既是一个记录装置,也是一个验证与传承接口。只有身负“织网者”权限(印记),并持有对应“信物”(碎片)的个体,才能激活它,获取其中封存的信息,甚至…尝试启动碑体内部可能残存的、最后的功能。
而此刻,王二二手背的印记(尽管是重铸的、混杂了异界规则的)和怀中的三枚碎片(尽管来源不一),恰好满足了最低限度的“验证”条件!
信息流继续奔涌:
关于“沉眠之冢”——此界域因一次涉及“秩序本源”与“虚空熵增”的禁忌实验失控而诞生,实验泄露的能量扭曲了此地的时空结构,形成了天然的“界域夹缝”与强大的“逆熵污染”(即“衰朽”力量)。最初的“守望者”们试图净化与修复,但失败,节点陷入“沉眠”,成为被“遗忘”之地。星轨测量联盟后来的探索,只是触及了其最表层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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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信标t-7”——那是星轨测量联盟根据探测到的、从此碑泄露出的、极其微弱的秩序信号波动,建立的次级观察信标,用于监测此界域的状态。联盟并不知晓碑的存在,只将其当作自然现象。
关于碑体功能——核心功能是“记录”与“锚定”,附带基础的“信息净化”与“短距共鸣”能力。其内部能量核心在漫长岁月中已接近枯竭,但依靠汲取环境中极其稀薄的秩序残响和地脉惰性能量,仍维持最低限度的运转。当前可用功能:调取记录数据库(部分损毁);激活一次性的、指向最近尚存“织网”活跃节点的“短距共鸣引导”(成功率因能量不足及当前界域状态,大幅降低,且目标节点状态未知);激发一次碑体自带的、小范围、短时间的“秩序净化力场”(强度有限)。
最后,是一段平静、苍老、仿佛由无数声音叠加而成的、跨越了无尽时光的意念留言,直接回响在王二二意识深处:
“后来者…若你听到此留言…意味着‘织网’仍未彻底断绝…秩序的火种…尚存…”
“…此节点已死…然记录永存…知识…是最后的遗产…”
“…使用它…或离开…选择在你…”
“…愿你的道路…能重新连接…断裂的线…”
庞大的信息流戛然而止。碑体上各色晶石的光芒缓缓收敛,恢复成之前那种内敛流转的状态,只是光芒似乎明亮、活跃了一丝。石室内的光芒也黯淡下去,重新被坍塌处透下的天光照亮。
王二二猛地后退一步,脱离了与碑体的接触,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冷汗,大脑因为瞬间接收了太多信息而嗡嗡作响,阵阵胀痛。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这座碑,这座远古“织网先驱”留下的“界域信标”,是他们离开这片“遗忘沼泽”的关键!它提供了关于此地的真相,更重要的是,它可能提供了一个离开的方法——“短距共鸣引导”,指向最近尚存的“织网”活跃节点!虽然成功率低下,目标未知,但这是比信标t-7那个可能早已失效的“撤离点”坐标更明确、更高级的希望!
“旅行者?旅行者你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派蒙急切地飞过来,小手拽着他的衣角。小露的光茧也闪烁着,传来担忧的询问。
王二二喘息了几口,强迫自己快速消化和理解刚刚获得的信息。他看向那座重归平静的碑,又看了看派蒙和小露,眼中燃烧起决绝的火焰。
“我们有办法离开了。”他声音嘶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力量,“用这个碑。但需要能量,很多能量。而且…风险很大。”
他将从碑中获得的关键信息,快速而简洁地告诉了派蒙和小露。
派蒙听得一愣一愣的,小嘴张成了o型:“原…原初织网?守望者?听起来好厉害!我们能用它…像那个炉子一样,嗖一下飞走吗?”
“原理类似,但更…‘秩序’。目标是寻找其他还在工作的‘织网’节点,可能是星轨测量联盟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王二二看向碑体,目光落在那些镶嵌的晶石上,“但碑的能量几乎耗尽了。我们需要给它充能,用…秩序的力量。我,还有你,小露,还有…它。”
他拿出了怀中那三枚“织网者”碎片,又看了看自己左手灼热发亮的印记,最后,目光落在小露那散发着温润生命光芒的光茧上。
三枚碎片是“钥匙”,能提供一部分能量和权限。
他的印记是“引信”,能激发和引导碑的功能。
小露的力量,与生命、地脉相关,或许能提供额外的、温和的、稳定的能量支持,中和可能的风险。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们必须凑足启动“短距共鸣引导”所需的、最低限度的能量阈值。以他们现在油尽灯枯的状态…
“我们…还差多少?”派蒙小声问,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又有些黯淡。
王二二再次将左手按在碑体上,这次只是简单的感知。碑体反馈出一个模糊的、但令人绝望的数字——当前能量储备,仅能维持基础记录功能。启动一次最低功率的“短距共鸣引导”少将能量补充到15以上。而他们现在所有的“秩序”侧能量源加起来…
他估算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还差得很远。我的印记力量近乎枯竭,需要时间恢复,而且恢复的量也未必够。三枚碎片蕴含的能量主要是信息态的,用于驱动碑体功能转化率很低。小露的力量是生命属性,虽然纯净,但属性不完全匹配,而且她也在恢复期…”
希望似乎触手可及,却又被一道巨大的鸿沟隔开。
石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外面沼泽微风吹过废墟缝隙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
就在这时,小露的光茧,忽然主动从派蒙怀里飘了出来,缓缓飞到那座“界域信标”碑前,绕着它转了一圈,光芒柔和地闪烁着。接着,一个清晰、坚定、带着稚嫩却不容置疑的意念,传入王二二和派蒙心中:
“…旅行者先生…派蒙姐姐…小露…有办法。”
“…妈妈给的‘养分’(生命精华萃取液)…还有很多…在小露身体里…没有用完…”
“…小露能感觉到…这个‘大碑’…喜欢干净、温暖、有生命力的光…”
“…小露…可以把多余的‘养分’…转化成那种光…给大碑吃!”
“…虽然…小露可能会…再睡一会儿…但是!一定能帮上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