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家巷。
残垣断壁的阴影之下,伊然提起半桶井水,举过头顶泼在身上,冲干净了沾满全身的木屑。
待清凉的井水冲去燥意。
他桶丢到一边,念一动,呼唤了《天衍神武录》:
“推衍丹方!”
“我要那种服食下去,能在一段时间,持续恢复真气和体力的丹药!”
“药效至少要能维持半个小时!”
遵循着持有者的命令,《天衍神武录》的丹药界面,纯净如水的白光凝聚起来,显现成了第四类丹药的名字:
生生造化丹。
蕴含百草灵韵,日月精华,令使服食耳聪目明,轻身健体。
丹药入腹,既能持续恢复真气体力,半个小时之内,真气体力几乎无法枯竭。
兑换需要劫力2000点。
看清楚新丹药的药效,伊然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兑换造化丹。”
发出指令的下一刻,一枚鸽子蛋大小,热气腾腾的丹药凭空落下,被他右手接住托在掌心里。
生生造化丹的外观,呈现最为完美的球形,香气纯净、殷红似血。
通体剔透,如宝石如珍珠,释放着鲜活强烈的生命波动。
丹药入手的同时,劫力减2000点。
剩馀劫力1700点。
也就说,推衍丹消耗了3000点劫力。
有点贵。
但无所谓了,一颗能顶半个小时,比爆嗑大还丹划算多了。
呜—呜——呜!
阴风的呼啸声越来越大,周围的建筑开始剧烈地晃动,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恐怖的风所吞噬。
溪边的树木晃晃荡荡,枝叶哗哗都在作响,整片林子象是活了过来,嘶吼着人所不能理解的语言。
“——”
伊然抹去脸上的水渍,用牛皮纸裹住生生造化丹,接着塞进了衣服内侧的口袋里。
收好丹药。
他立刻走向一旁的水井。
此时的水井旁,家禽牲口的残躯已经堆积如山,血腥浓郁,腥秽扑鼻。
乍一看,确实象是某些邪教的血祭现场。
五猖神旌的令旗,围成一圈,插在这些家禽牲畜的最中心。
四周阴风卷动,旗帜斗擞,飒飒作响。
起皱又平复的过程中。
抖动的五色旗帜表面,泛起了一圈圈诡谲的波澜,象是紊乱的线条;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拼合重组,迅速凸现出牛羊猪马犬,五位猖神浮动的轮廓。
它们齐齐张口,做吞咽咀嚼状。
随着这番动作,周围堆积如山的血食祭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大片大片消失不见。
短短几十秒,就被吃的干干净净,连一丝血迹都没留下。
待所有血食均被一扫而空,旗帜表面的五方猖神眯起眼睛,做出了极为拟人化的满意之色。
见此情况,仇四爷长舒一口气:
“可以了,猖神们愿意接受供奉,就代表它们愿意出活。”
走到众人身旁,伊然目光扫视,分别望向程昂等人:
“差不多了吧?”
“恩。”众人纷纷颔首。
除了程昂之外,包括仇四爷在内,所有人都是上身精赤,头缠红巾,面涂鸡血的状态。
手中分别提着铜铃,腰鼓,马鞭,骨笛,铜锣这几样物品。
首当其中的程昂,作为这一代五猖神使,则是完全换了一副打扮。
头戴红缨漏斗毡帽,身穿束腰皂衣,再加一双软底高腰黑皮靴,有种古代壮士的感觉。
脸上同样涂满了鸡血,看起来格外凶恶。
手里那把乌铁剑,抹了一层油脂,冷森森寒气直冒。
“可以出发了。”
仇四爷说着,快步走到祭祀场地中心,拔出了五支令旗。
等他折返回来,便将五色令旗,插到了程昂背后的三角形旗套内。
如此一来,比起古代壮士,程昂此时接近戏台上的将领了。
“那就出发吧!”
伊然攥紧拳头,果断转过身。
望向阴风袭来的方向。
望向了那朵自天穹深处垂下,尤如天体一般,充满巨物感的黑色莲花。
苦水镇,街市的上空。
漆黑的莲花,呼吸般收缩着,带动周遭的簌簌阴风,都跟着收缩,归拢。
每一缕气流的褶皱里,都有一道透五官空洞、透明空洞的可怖残影,在阴暗的天地之间,浮动荡漾。
枯发如雨人皮如雪。
混含在狂卷的阴风之中,无情涤荡着大地,所过之处,一片片血淋淋的皮囊腾向天际。
短短几分钟,街道上的镇民已经死伤过半。
剩馀的镇民,纷纷躲在屋舍内,死死封住门窗,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原本热闹的大街,已经被一团团枯发,一副副眼框空洞,被阴风吹鼓的苍白人皮淹没了。
枯发贴地游走。
人皮晃晃悠悠,好似云中漫步一般,轻飘飘的点地而。
面对如此恐怖阴森,尤如人间炼狱的场景,却有两个单薄的身影行走其中。
仿佛逆水行舟一般,分开了欺近的人皮枯发。
这二人正是白丰毅和他的四妹。
靠着血契庇护,他们不仅不会被咒杀,周围还有一片安全区。
大约五六米的范围。
在这范围内,金皮虱母度空菩萨的一切诅咒,都无法发挥作用。
因此二人一直留在街上,搜寻幸存者,然后帮他们找到藏身之所。
尽自己所能的挽救镇民。
然而。
面对南洋恶神的恐怖力量,紧闭门窗真能逃过一劫吗?
万千重影的中心,莲台徐徐转动,莲叶起伏舒张:
腔调怪异、阴沉恐怖的诵经声,伴随阴风怒号,逐渐萦绕在天地之间:
“嗡唬囍——吧娲啰谛笯——”
“玛诃钵若檀那谜徳——蓑钜铽昵特维题——”
“迦噍喃醋娀姆——阿糅腊谛——”
苦水镇内大大小小的所有建筑,都因这诵经声而不断痉孪起来,似乎痒到了极致,自下而上迸发出恐怖的呻吟。
霎时间,一栋栋稳固的建筑,扭曲着布满了裂痕。
令人牙酸的崩坏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街道两边的一栋栋屋舍,仿佛纸糊的一般成片崩塌,垮倒,扬起遮天蔽日的灰土。
躲藏在里面的镇民,要么被埋葬在废墟之下,要么又一次暴露在天地之间。
“二哥,我们怎么办?”
白清彦神情绝望,不断环视着周围倾倒的废墟。
对她来说,整个苦水镇在极短的时间内,从安居之所变成了破碎的坟场。
“——”
白丰毅神情麻木,尤如一具泥象站在烟尘之中,久久没有言语。
他们身边,围聚而来的幸存者悲呼哀嚎,哭成了一片。
阴风簌簌。
人皮漫天。
枯发遍地。
恶神临世。
地摧山崩。
末日般的绝望景象之中,突然传来一声苍劲悠长的呼喊:
“迎神喽!”
这是仇四爷的声音。
与这道呼喊同时出现的,还有敲锣击鼓,铜铃摇曳,骨笛长啸,以及马鞭空抽的尖锐声响。
声波交织回荡,在空旷的四野里传播开来。
尤如铁骑行军,斥候开道。
威势隆赫,庄严肃穆。
压过了天地之间无数人皮的呼号,让四周的空气都凝滞起来。
幸存者纷纷侧目望去。
只见沙尘与阴风的波涛之中,一支满面血污,凶恶无比的小型队伍,正大摇大摆的踏步而来。
共计五人。
四名头缠红的“怪”,分别位于东南西北四角。
他们走路的姿势非常特别,并按照三步一个循环的姿势,稳稳向前推进。
前两步踮脚慢走,尤如仙鹤踩水,轻盈灵动。
第三步沉腰踏步,身形摆动之际,迅捷无比地向前滑出一大步。
动作刚猛,带着猛虎出柙的爆发力。
每三次循环,还会出现踮步悬空,展肩回旋,收势凝立的大幅度动作。
生猛灵动,充满张力。
而中心处的那个身影,一身武将打扮,背后竖起五色令旗。
他的身形步伐更为特殊。
双臂张开,圆臂撑拳,如同拉满的弓弦。
每一步,都是高抬腿,膝盖几乎与胸齐平。
落地极重,仿佛一脚能踏进地里,扎实有力。
而且每一步都刚好踏在锣鼓点上,震得人心头发颤,身形大摇大摆,仿佛沙场名将破阵而来。
“”
程昂手持乌铁剑,抿紧嘴唇,就这么一步步的向前挺进着。
脑海里,回忆起了仇四爷传授步伐时,一遍遍叮嘱自己的声音:
“你的步法,叫做起霸,是戏台上武将的步伐,又称霸台步。”
“本身没有特殊含义。”
“只因为代代庙主驾驭五方猖神,降服邪祟时,都是走的这种步伐。”
“猖神习惯了,所以你也要习惯。”
“他们之所以选择这么走,而不是普通的行走,因为这么走看起来最威风!”
“你是猖神的主帅!
“是它们的大将军!”
“是胆气之所在!”
“你越是抖威风,猖神们越有底气,你越是凶恶,猖神们越是好战!”
“记住,千万不能露怯!更不能逃!”
“你若是怂了,就相当于军队的主帅怂了——军人再怎么骁勇善战,如果主帅是个脓包,那肯定打不了胜仗。”
“猖神开路,有进无退!”
程昂默默回味着这些告诫,目光坚定,一步步向前大踏而行:
“猖神开路,有进无退!”
嗡嗡嗡!
此时此刻,他背后五色令旗抖动,壑然展开,尤如孔雀开屏。
这就是猖神认可庙主的标志。
也是请战的信号。
意识到这一点,程昂不再尤豫,架起乌铁剑,朝着高空中的黑色莲花遥遥一指:
“双裂开阴路!一请震岳郎君!”
伴随着他的呼喝,背后白色令旗迎风招展之际,一团白虹脱离旗帜,破空而出。
白虹落地。
便显化出一尊铜角铁蹄、目露金光,通体洁白的雄壮巨牛。
身躯尤如山岳,鼻息喷吐间,白汽如柱。
甫一落地,它便大步向前而去,每一次踏地,都让地面为之震颤,发出闷雷般的轰鸣。
“毒囊收煞化云烟,二请百瘟郎君!”
青色令旗猛地一晃,从中飘出一团青色烟雾,尤如箭矢般射向一座残破的豪宅。
轰隆隆!
豪宅瞬间倾塌。
一只头颅狭长,面骨嶙峋,身形精瘦的青山羊,屹立于废墟之上。
它静静的立在那里,不嘶不鸣,只是张口吹出一阵清风。
咒杀一切痒蚀空相,立刻被稀释了许多。
许多原本浑身奇痒难忍,几乎剥去皮囊的镇民,一时间状态大为好转。
“肚纳人间浊世秽,三请吞秽郎君!”
程昂再挥乌铁剑,背后的漆色令旗,骤然大放光明,释放出一团漆黑的烟雾。
烟雾冲天而起。
显化出一头身形壮硕结实,四蹄如柱,唇边探出的两对巨大獠牙,通体覆盖着刚硬黑毛的巨猪。
吞秽郎君,是猖神中最强的一位。
直接踏空而行,张口一吸,便形成了巨大的龙卷风。
天地之间,一张张舞动的苍白人皮,被其直接吸入口中,咀嚼了两下,便吞入腹中化为虚无。
“蹄溅赤八百里,四请追煞郎君!”
五猖神使的号令之下,朱红色的旗帜猎猎作响,骤然之间喷出冲天烈焰。
火焰深处,隐隐显出一匹修长高峻,毛发赤红的烈马。
其首面威武,头骨线条凌厉异常,双耳削尖的竹叶般笔直竖立。
眼窝深陷,目光如电,死死锁定了空中的漆黑莲花。
鼻翼翕动之际,立刻踏动四蹄,凌空奔腾,裹挟着熊熊烈焰扑向了高天之上的莲花底座。背部浓密的鬃毛飘摇流动,在其极速奔驰时,于身后拖拽出长长的虚影,发出凄厉的尖啸。
声波所过之处,人皮枯发纷纷较裂破碎。
“齿咬邪魔巡三界,五请叩夜郎君。”
程昂第五次挥动乌铁剑,背后最后一面纯黄旗帜,猛然迎风抖动,喷出一大团褐黄色的浓云。
浓亍深处。
传出固固犬吠摄声。
随欢钻出一头体态精悍流畅,通体覆盖着浓密黄毛,眼神冷峻的大黄狗。
其头颅呈圆椎状,吻部结实有力,口中犬齿交错,尤如一斑斑雪亮的匕首。
现身摄欢,它亲昵地凑到了程昂身旁。
低下巨大的狗头,拱了拱五人中心的程毫,差点没把他拱飞出去。
叩夜郎君是五猖神中体型最小的一位,但是仅仅那颗毛茸茸的狗头,已经有了半辆轿车大小。
就算是示好,一般人也承受不住。
“好狗好狗,快去!”程毫伶了伶狗头,举起乘铁剑,指向了高空中一切诅咒的源头。
闻听此言,叩夜郎君立刻转过身,发出犬类标准的低吼。
随即飞扑着腾空而起,追逐着追煞郎君,一同扑向了高空中的漆黑莲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