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还沉浸在“自己儿子要变混世魔王”的恐惧与悲愤中的朱元璋,被这一声吼,吼得脑瓜子嗡的一声,差点没当场跳过去给踹一脚。
混账东西!
没看到咱跟你娘都快愁死了吗?!
你这么咋咋呼呼地直接问出来,是想干什么?
是想让先生下不来台,还是想让咱全家都下不来台?!
朱元璋的眼珠子瞬间瞪圆了,刚想呵斥这个冲动无脑的混账儿子,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这个问题,也正是他最想问,却又最不敢问的。
马皇后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的月饼盘子都差点没拿稳。
她又急又气,更多的却是心疼。
她知道,自己这二儿子,性子最是刚直火爆,受不得半点委屈,也藏不住半点心事。
先生这个“故事”,对他这种性格的人来说,简直就是最难忍的煎熬。
李去疾也被朱樉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也吼得愣了一下。
不过,李去疾也没有太在意。
前面几个月相处下来,他就知道这个马二经常咋咋呼呼的,有一种爱钻牛角尖的韧性。
平时几兄弟里马二最嘴馋也最能吃,可要是遇到感兴趣的事情,要是不能刨根问底,那就算是山珍海味摆在面前也吃不下。
这种坚韧的性格,李去疾并不讨厌。
李去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咽下月饼,润了润嗓子,这才懒洋洋地开口:
“就知道你小子会忍不住。”
“故事嘛,就是个故事。”
“再说了,那位皇帝啊,儿子多着呢!我想想前前后后加起来,足足有二十六个儿子!”
“二十六个儿子,良莠不齐,出几个不成器的败家子,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他这番话说得是云淡风轻,理所当然。
可听在朱元璋和马皇后的耳朵里,却不啻于一声声天雷!
二十六个儿子!
先生连这个都知道?!
朱元璋不由在心里盘算,现在自己算上夭折的还有那些在肚子里的,目前也就不到十个儿子,
但他现在才四十几岁,算是年富力强,以前南征北战没太多时间造娃,现在当了皇帝,有了后宫,以后多生十几个娃也正常。
可二十六个这个数
太具体了!
具体到让他头皮发麻!
李先生这哪里是在讲什么“故事”!
先生他他说的就是咱老朱!他说的就是咱大明的未来!
一种名为“宿命”的冰冷寒意,顺着朱元璋的脊梁骨,疯狂向上蔓延。
而李去疾,注意力都放在马二身上,完全没有察觉到旁边朱元璋已经快要宕机的情绪。
他看着依旧梗着脖子两眼的马二,明白自己不说清楚,马二今晚别说吃月饼了,只怕连睡觉都睡不着了。
李去疾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模样,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让我想想啊”
“要说故事里,名声比较糟糕,闹得动静比较大的嘛”
他的声音顿了顿。
院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朱樉的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朱棡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缩进黑暗的影子里。
朱棣的心脏,砰砰砰地,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只听李去疾那不紧不慢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大概是第二子、第三子”
“嗯还有第十子吧。”
话音,落下。
朱樉和朱棡,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表情。
震惊、错愕、不信、恐惧所有的情绪,在短短的一瞬间,全部涌上了他们的脸,然后又在下一瞬间,尽数褪去。
只剩下一种颜色。
惨白。
毫无血色的,如同死人一般的惨白。
朱樉,皇二子。
朱棡,皇三子。
两人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景象,都离他们远去了。
耳边只剩下自己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冲刷血管的轰鸣。
李去疾那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是一柄无形的巨锤,带着万钧之力,狠狠地,狠狠地砸在了他们的天灵盖上。
将他们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幻想、所有的未来,砸了个粉碎。
草菅人命
是我?
欺男霸女
是我?
那个让父皇蒙羞,让百姓唾骂,遗臭万年的混账王八蛋
是我?!
巨大的恐惧,如同最深沉的梦魇,从四面八方涌来,紧紧地攫住了他们,让他们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这已经不是审判了。
这是来自未来的,一份早已写好了的,无法更改的死刑判决书。
朱樉的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站立不稳。
朱棡更双目失神,嘴唇哆嗦着,要不是原本就是坐着的,此刻肯定已经一屁股摔倒地上了。
!而在他们旁边。
朱棣,大明皇四子。
在听到“第二子、第三子”的时候,他的心,也跟着提到了最高点。
可当听到最后一个是“第十子”的时候
当他确定,这个名单里,没有“第四子”的时候
一股难以言喻的,劫后余生般的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的恐惧!
他长长地,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
还好
还好没有我
他看着自己那两个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哥哥,心中充满同情,但又忍不住生出一丝庆幸。
太可怕了。
先生的“故事”,太可怕了。
另一头,朱元璋看着两个儿子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如刀绞。
但他比儿子们想得更多。
他看着又吃起月饼,并且抬头赏月,仿佛只是说了一件“今天天气不错”般小事的李去疾,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也彻底湮灭了。
坦然。
太坦然了!
这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对“未来”的绝对掌控和熟稔,是任何演技都伪装不出来的!
完了。
咱的儿子,而且还是自己和妹子的儿子,真的真的要变成那样的畜生了
马皇后更是面色煞白,嘴唇微颤,她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眼圈瞬间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她的心,疼得像是被无数根针在扎。
她想开口,想为自己的儿子辩解几句,想求先生再说清楚一点。
可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棉花,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院子里的氛围刚要凝重起来,正欣赏着月亮的李去疾,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哦”
他发出了一声恍然大悟的轻吟。
这一个字,就像是一根针,瞬间刺破了凝固的空气,也刺进了所有人的心脏!
朱元璋、马皇后、朱标,包括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朱棣,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又全部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只见李去疾挠了挠头,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哎呀,瞧我这记性。”
“说漏了一个。”
“其实还有第四子。”
“轰!!!!!”
刚刚才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朱棣,只觉得一道九天神雷,当头劈下!
他脸上的那点庆幸和窃喜,瞬间僵住,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还还有我?!
而李去疾,完全没有注意到某个小伙子已经快要心肌梗塞的表情。
他咂了咂嘴,似乎在斟酌词句,最后用一种十分古怪的,带着几分玩味,又带着几分感慨的语气,缓缓说道:
“不过嘛”
“他那个情况跟前面几个不太一样。”
“怎么说呢”
“比较复杂,一言难尽啊”
复杂?!
一言难尽?!
这两个词,在此时此刻的朱棣听来,简直比“千刀万剐,凌迟处死”还要恐怖!
他二哥三哥那点事,在先生看来,都能用一句“草菅人命”说明白。
我的事,却“复杂”到让先生这位神仙人物都觉得“一言难尽”?
这得是干了多大的缺德事啊!
是屠城了?
还是还是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一般,猛地窜进了他的脑海,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要冻结了。
还是谋反了?!
只有这个罪名,才配得上“复杂”,才配得上“一言难尽”!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朱棣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微微发抖,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倒下。
他感觉自己后背的衣服,瞬间又被冷汗给浸透了,湿哒哒地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完了)
(我比二哥三哥错得还离谱)
(我我是个反贼)
而李去疾,压根就没注意到不远处有个小伙子的世界观正在崩塌,即将进入心肺停止的流程。
他还在认真思考,该用什么词来形容朱棣在历史上的那番惊天动地的操作。
(靖难之役这事儿,怎么说呢?你说他错了吧,他确实是造反,把他亲侄子给赶下台了,还顺带烧了皇宫,搞得建文帝是死是活都成了千古之谜。)
(可你要说他全错吧,他是被逼迫的,之后又开启了永乐盛世,派郑和下西洋,修《永乐大典》,五征漠北,打得蒙古人哭爹喊娘,迁都北京,奠定后来几百年的国都格局这功绩,杠杠的啊!)
李去疾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觉得这事儿只用一两个词语,实在是无法形容。
于是,笑着摆了摆手,清了清嗓子,试图“纠正”一下自己刚才那番容易引起误会的言论。
“哎呀,也不能说这第四子就是做了坏事!”
“我刚才说了情况复杂,不是说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
“就是他干的这事儿,动静太大了,太有名了!”
李去疾的话,如同一道天光,瞬间劈开了朱棣心中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是有名,不是做恶事?
朱棣那已经停摆的大脑,终于又开始重新转动。
他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虚脱了,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还好,还好
不是反贼
可
朱棣这口气还没舒完,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有名”
这个词,可不是什么纯粹的褒义词啊。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遗臭万年,那也是一种“有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