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笔和宣纸很快被锦书拿了过来。
李去疾也不客气，直接在桌上铺开，无视了那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香气的火锅。
他现在，兴致也来了。
这感觉，就像一个学霸，碰上了一群真心求教的同学，那种分享知识的快乐，有时候比吃肉还香。
朱元璋和沐英，此刻哪还有心思管什么火锅。
两人的姿势出奇地一致，脖子伸得老长，眼睛一眨不眨，死死地盯着李去疾手里的那根小小的炭笔。
那模样，活像两只等着投喂的雏鸟。
“这个鸳鸯阵，核心思想就八个字。”
李去疾一边说，一边落笔。
“长短相济，刚柔并用。”
笔尖落下，在宣纸的正中央，画了一个小圆圈，又在圆圈中间写了个“队”字。
“这是队长，也是阵法的核心，负责观察战场和指挥小队其他人作战。”
沐英下意识地点头，这好理解，任何战阵，都需要一个坚实的支点。
紧接着，李去疾在队长前面，并排画了两个圆圈，写上了“盾”字。
“这是两名盾牌手。他们是整个队伍的盾牌，负责遮挡正面的攻击，尤其是弓箭和倭寇的第一波冲锋。”
“盾牌手上阵时，要根据情况，选择使用长牌，或是藤牌。”
“长牌笨重，但防御能力更出色，适合防御战、推进战。”
“藤牌轻便，单手可用，另一只手可以配备标枪、腰刀，适合混战。”
沐英微微点头。
他也采用过盾牌兵对付过倭寇，可是效果一般。
倭寇的倭刀又长又锋利，盾牌兵就算能防住攻击也难以反击。
李去疾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继续说道：“重点来了。”
他在这两名盾牌手的身后，又画了两个圆圈，写上两个“狼”字。
“这两个人，拿的兵器，叫做‘狼筅’。秒蟑踕小说王 最辛漳节耕芯筷”
“它的主材料，就是南方最常见的毛竹。要选那种又老又硬的，长度要在一丈五尺以上。”
“保留它前端的枝丫，削尖了，再用火烤，用油浸，让它变得坚硬如铁。竹竿上再绑上铁制的倒刺和锋利的矛头。”
他一边说，一边在另一张纸上画出了狼筅的大致形状。
那玩意儿，与其说是兵器，不如说是一根长满了刺的巨大扫把！
沐英之前听朱标说过，也没有惊讶，而是问道：“李先生，我知道狼筅是用来阻隔倭寇的倭刀的。”
“倭寇的刀长，可狼筅更长！”“可狼筅这么长，肯定不好施展，杀伤力有限吧？”
李去疾笑着点头，说道：“英子兄弟，说的不错！”
“是的。”
“狼筅手的作用和盾牌手的作用差不多，主要是防御和牵制。”
李去疾又在两个狼筅手身后分别画了一个圈，在圈里写上“长”字
“这后面的长枪手，才是杀伤敌人的关键！”
“倭寇的刀再费力，一刀砍过来，只会被狼筅那些枝杈给缠住、挡住，根本使不上力。”
“这时候，那些长枪兵，就可以透过狼筅的缝隙，‘嗖’地一下，给对方来个透心凉。”
这番话，听得沐英是醍醐灌顶！
妙啊！
他之前只想到狼筅是用来阻碍的，却没想到，它和长枪兵的配合，居然能产生如此精妙的杀伤效果！
倭寇的刀砍不进来，而我们的长枪能捅出去！
而且狼筅是用毛竹制作，用一个如此简单、如此廉价、却又如此恶毒的兵器，直接废掉倭寇的最大优势！
绝了！
朱元璋也是目光灼灼，他戎马一生，什么阵仗没见过，可这种专门针对敌人兵器特点设计的配合，他还真是头一回听说。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排兵布阵了，这是一种思想！
“然后呢？”沐英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颤抖，他感觉自己正在接触一个全新的世界。
李去疾的笔没停。
他又在长枪兵的身后，各画了一个圈，写上“镗”字。
“这两个，是镗钯手。”
“他们的作用，就是‘查漏补缺’。万一有倭寇绕过了狼筅的正面，想从侧面偷袭，镗钯就派上用场了。”
李去疾用炭笔在另一张纸上画出了“镗钯”的轮廓。
“镗钯，就是个大铁叉子，既能用来锁拿、格挡，也能用来穿刺杀伤敌人。镗钯很宽，倭刀劈过来，用镗钯一架，对方的刀就被挡住了，和旁边的长枪兵配合，就算杀不死倭寇，倭寇也攻不进来。”
沐英此刻已经是满脸通红，激动地一拍大腿！
“高！实在是高！”
“如此一来，这正面和侧面，就都形成了一道让倭寇无法逾越的屏障！”
“没错！”李去疾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但这还不够。”
李去疾的笔锋一转，又在阵型的最后方，画了三个圈，但没有写上字。
“这三个，是阵法的预备队。”
“可以根据战况，让他们拿不同武器。”
“比如可以让其中两人拿长枪，”
“让长枪兵的人数增加为四人，加强绞杀能力。”
“比如可以让他们拿火铳，成为火铳手，加强远程攻击的能力。”
“火铳手负责提供远程火力，在安全距离进行射击，压制敌人，或者对付那些没敢冲上来的漏网之鱼。”
“比如可以让他们拿着更轻便的藤牌，配上腰刀，成为短兵手。”
“一旦前面的阵型被冲乱，或者有敌人冲破了防线，他们就立刻补上去，跟敌人贴身肉搏，把缺口堵上！”
李去疾侃侃而谈。
至此，一个完整的十二人阵型，跃然纸上。
沐英死死地盯着那张画得实在不怎么样的草图。
这是一个完整的火力、防御、反击体系！
沐英能想到，当一小股倭寇，嗷嗷叫着冲向这样一个“铁刺猬”时，会是怎样一种绝望的景象。
他们引以为傲的刀法和悍勇，在这个阵法面前，将变得一文不值！
这阵法，简直就是为了屠杀倭寇而生的！
朱元璋没有沐英那么激动。
他也已然看出了这阵法的精髓。
但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指挥过各种战斗。
总是忍不住会考虑更多情况。
思考了一下，朱元璋问道：
“这阵法，小股精锐，互相配合，分工明确，确实能有效克制倭寇。”
“可是李先生。”
“这阵法虽妙，但毕竟人数有限。”
“若遇到倭寇人数占优后的包围，或者被敌人从后方包抄，这小小的十二人阵，岂不是顷刻间便会瓦解？”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
战场上，人数优势，往往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李去疾听了，淡淡一笑。
“马大叔问得好。”
“其实啊，这鸳鸯阵之所以精妙，不仅在于它的阵型。”
“更在于它的‘变’。”
“它并非一成不变的死阵，而是可以根据战场形势，灵活调整。”
李去疾又在另一张纸上开始画画，说道：
“比如遭遇马大叔你说的那种情况。”
“那就直接变阵！”
“变为‘圆阵’！”
“原本纵列的鸳鸯阵立即从中间一分为二。左伍和右伍背对背站立，形成两个小型的、五边形的防御圈。”
“队长在中间指挥，狼筅和盾牌，在外围构成防御圈，长枪和镋钯，协助牵制和短距攻击。”
“虽然降低了机动性和攻击性，但强化了防御。”
“这样足够扛住两三倍敌人的进攻，可原地等待支援，也能边打边移动，缓慢撤离。”
“而且鸳鸯阵可不是专门用来单打独斗。”
“大量鸳鸯小阵也能组合在一起，形成大阵。”
“比如“一字阵”，将好几个鸳鸯阵横向展开，形成一条绵长的战线。”
“等到‘一字阵’ 中间部队稳住，可以让两翼的部队加速前出，变为 ‘鹤翼阵’包围敌人。”
“又或是让中间部队紧密收缩，其他部队在后方和侧翼展开，形成‘锋矢阵’突破敌人的阵型。”
“两个、四个、甚至十个、百个鸳鸯阵小队，可以迅速组合成一个更大的阵型。每个小队，既是独立的作战单元，又是大阵的一个组成部分，彼此呼应，互相掩护。”
“这样一来，进，可以像一把尖刀，撕开敌人的防线；退，可以瞬间化整为零，让敌人根本找不到主力。”
“这”
沐英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这这不就是把倭寇最擅长的游击战术，反过来用在了他们自己身上吗？！
用敌人最擅长的方式，打败敌人！
沐英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阵发麻，那是一种极致的震撼和兴奋。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福建浙江的崇山峻岭间，无数支这样的小分队，像猎人一样，将那些曾经嚣张无比的倭寇，一一围剿，赶尽杀绝！
李去疾看着沐英那副快要灵魂出窍的模样，心中也不禁暗暗感叹。
（唉，戚继光，那真是个军事天才啊。）
（后世很多人，只知道他抗倭牛逼，打得倭寇闻风丧胆。）
（但实际上，打倭寇，对戚继光来说，那只能算是新手村练级，刷经验罢了。）
李去疾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他真正恐怖的地方，是在平定倭乱之后，被调到北方蓟镇，防御蒙古。）
（那才叫真正的降维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