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陵公主一路疾奔,一进到宫里便冲进了立政殿。
她发髻微乱,泪痕交错,一见到长孙皇后,便又跪了下去,声音凄切地将柴绍病危,父皇暗示唯有兕子或有可能请动仙师,以及兕子那个“永远在一起”的梦想能作为理由之事,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
“母后!求求您了!让兕子去求求仙师吧!只要兕子开口,仙师一定会心软的!公爹他…他快不行了!”
巴陵公主紧紧抓着皇后的裙摆。
长孙皇后听完,亦是动容。
她与柴绍也算相识多年,深知其为人和功绩,更是心疼女儿此刻的模样。
然而,身为皇后,又深知何健旺脾性的她,考虑得远比巴陵要深远得多。
她轻轻扶起巴陵,示意宫女为她整理仪容,自己则蹙起了秀眉,缓缓开口:
“巴陵,你的心情,母后明白。谯国公乃国之柱石,于公于私,母后都盼着他能转危为安。你父皇他重情重义,给了这个暗示,亦是心急之下,顾念亲情旧谊。”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可是,你想过没有?若今日因兕子开口,仙师便出手救了谯国公,那日后呢?大唐功臣宿将何其多,皇亲国戚亦不少,谁家没有生老病死?
若人人濒死,都来求兕子,都让兕子去求仙师,那这人间生死,岂不是要乱了套?仙师又会如何看待此事?他赠予大唐的,已是泼天之恩,我们岂能因一己之私,再去透支这份情谊,甚至可能将兕子也卷入无穷的是非因果之中?”
“再者,仙师行事,看似随心,实则自有其玄奥章法。他若愿救,无需人求;他若无意,强求反可能惹其不悦。此事关乎重大,非是母后心狠,实是不能开此先例。”
巴陵公主眼中的光芒随着母后的话语一点点熄灭,刚刚燃起的希望再次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她怔怔地看着母后,泪水无声地滑落,眼中充满了绝望。
她明白母后的顾虑是对的,站在皇后的立场,考虑的是大局,是仙师的感受,是长远的规矩。
可是…那是她的公爹,是夫君的父亲啊!
“母后…真的…不行吗?”她声音微不可闻,带着最后一丝颤抖的祈求。
长孙皇后看着她绝望的模样,心中也是不忍,伸手轻轻替她拭去眼泪,却依然坚定地摇了摇头:
“此事,母后不能答应你。仙师非是我等可以随意驱使的。你…回府去,好好陪伴驸马,尽最后的心意吧。”
最后的希望,在立政殿被婉拒了。
巴陵公主失魂落魄地被宫女搀扶着走出立政殿,只觉得浑身冰冷。
连母后都拒绝了,还有谁能帮她?
父皇虽有暗示,却显然不会为了此事亲自去强求仙师。
不…还有一个人!
一个念头划过巴陵公主混乱的脑海!
太上皇!皇祖父李渊!
公爹柴绍,是平阳姑姑的夫君!平阳姑姑是皇祖父最出色、最疼爱的女儿之一!
虽然姑姑早逝,但这份翁婿情谊,以及皇祖父对平阳姑姑的追思,或许…或许能打动皇祖父!
皇祖父如今虽已退位,颐养天年,但他在父皇心中依旧分量极重,且与仙师也颇有交情。
而且皇祖父或许不像母后那样需要考虑那么多朝堂规矩和长远影响,他或许更念旧情!
想到这里,巴陵公主几乎被绝望吞噬的心,又猛地跳动起来。
她挣脱了宫女的搀扶,甚至来不及整理仪容,便提着裙摆,朝着大安宫的方向,再次不顾一切地奔跑起来。
那是她最后的希望了!
而李渊正在殿内悠闲地品着何健旺上次送的新茶,听着小曲,见内侍神色有异,又听到外面隐约的哭泣声,便让人将巴陵公主带了进来。
“阿翁!阿翁救命啊!”
巴陵公主一进殿,便“噗通”一声跪倒在李渊面前,未语泪先流,泣不成声地将柴绍病危、父皇暗示、母后拒绝之事,连同自己最后的期盼,一股脑儿地哭诉了出来。
她特意强调了柴绍是平阳姑姑的夫君,是自己夫君的父亲,是兕子的姻亲长辈,也提到了兕子那个“永远和所有亲人在一起”的梦想。
“阿翁!求求您了!如今只有您能帮孙儿了!母后…母后她顾虑太多,不肯让兕子去求仙师。可是公爹他…他真的快不行了!父皇说,或许只有兕子最纯粹的心愿,才有可能打动仙师。阿翁,平阳姑姑若在天有灵,也一定不忍看她的夫君…看我们如此啊!”
巴陵公主伏地痛哭,声音凄切,句句戳在李渊的心坎上。
李渊初时眉头微皱,听着巴陵的哭诉。
他此次被仙师复活归来,久不问政事,对于牵扯到仙师的事情,本能地也带着几分谨慎,几分尊敬,不愿轻易插手,怕给二郎或是仙师惹麻烦。
但当听到“平阳”这个名字时,他端着茶杯的手明显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怀念和痛楚。
平阳,他最出色的女儿,巾帼不让须眉,可惜英年早逝。
柴绍,是她的夫婿,也曾是他麾下得力的将领。
看着眼前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孙女,想到病榻上那个曾经跟随自己、也跟随女儿征战沙场的女婿,再想到仙师对兕子那毫无原则的宠溺…
李渊的心,终究是软了。
儿媳的顾虑有道理,但她考虑的是皇家、是朝堂、是长远。
而他李渊,如今只是个念旧的老人,一个心疼子孙的长辈。
沉默了许久,李渊长长地叹了口气,将茶杯轻轻放在案几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罢了,罢了…你起来吧,莫要再哭了。此事阿翁替你去问问兕子。”
巴陵公主猛地抬起头,泪眼中迸发出惊喜,连声道:“多谢阿翁!多谢阿翁!”
李渊摆摆手,示意她先安静。
他沉吟了一下,对内侍吩咐道:“去清晖阁,把晋阳公主接来大安宫。就说阿翁想她了,让她来陪阿翁说说话,吃点新得的点心。”
他不能直接说要兕子去求仙师救人,那样意图太明显,也怕吓着孩子或让仙师那边提前知晓而不快。
最好的方式,是先把兕子哄过来,再慢慢引导,或者…看情况再说。
内侍领命而去。
清晖阁内,兕子正和几个姐姐在迷宫里探险得兴高采烈,忽然听到阿翁派内侍来,说想她了,还有新点心吃,立马欢呼一声,熟练地爬上她心爱的小云车。
“嘟嘟——!兕子号,出发!去大安宫找阿翁!”
她跟何健旺和姐姐们打了声招呼,便兴冲冲地驾驶着小云车,跟着内侍,一路“嗡嗡”轻响,朝着大安宫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