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教看着林逸,没有继续发起攻击,那些散落在洞穴各处的修女人偶也全都停止了动作。
巨人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抬起左臂,向洞穴深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日奈和星野同时向前踏出一步,武器抬起,警剔地盯着巨人。
林逸抬起右手,向后摆了摆。
“没事。”
日奈的眉头皱起,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担忧,但她最终没有违抗这个指令,只是握紧了重机枪的枪柄,做好了随时开火的准备。
星野啧了一声,霰弹枪的枪口微微下垂,但手指依然扣在扳机护圈上。
林逸迈步向前。
他走过碎裂的黑石板地面,走过那些静止的修女人偶,径直来到巨人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五米,从这个角度仰视,巨人的身躯更显庞大,压迫感十足。
刚才那一拳的对撞,已经让他大致判断出了对方的实力层次。
这具躯体很强,但也就这样了。
如果真正全力出手,不动用那些需要付出代价的底牌,林逸有把握在三十秒内将这具“主教”拆成一堆再也无法修复的废铁。
这不是傲慢,而是基于无数次生死搏杀后形成的精准判断。
巨人似乎也明白这一点。
它没有做出任何威胁性的动作,只是再次做出“请”的手势,然后转身向洞穴深处走去。
林逸跟上。
他们穿过一片钟乳石林,绕过几处人工开凿的壁龛——那些壁龛里供奉着一些早已腐朽的圣物残骸,最后来到洞穴最深处的一个相对开阔的局域。
这里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的教堂。
粗糙的岩壁被打磨平整,上面用某种发光颜料绘制着巨大的宗教壁画。
壁画的内容很模糊,大部分已经褪色剥落,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天使、圣徒和受难者的轮廓。
教堂中央没有祭坛,只有一张巨大的石椅。
石椅的样式古朴厚重,椅背上雕刻着复杂的荆棘与玫瑰花纹,扶手处被打磨得光滑如镜,显然是经常被使用的。
巨人走到石椅前,再次对林逸做出“请”的手势——这次指的是石椅下方的一张长木凳。
林逸看了一眼那张长凳。
凳子很旧,木质发黑,表面布满细微的裂纹,但擦得很干净。
他没有推辞,走过去坐下。
巨人这才缓缓转身,庞大的身躯沉入那张巨大的石椅中。
金属与石材接触时发出沉闷的磨擦声,整个椅子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如果此刻有人从远处拍一张照片,画面会显得诡异而又和谐:一尊十迈克尔的金属巨人坐在教堂的主教座上,一个黑衣人类坐在下方的长凳上,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安静地对视。
象是一场朝圣。
也象是一场审判。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了几秒。
然后,巨人开口了。
“外来者。”
林逸抬起头,迎上金属面具后的目光。
“基沃托斯已经很久没有迎来过真正的‘外来者’了。”巨人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之前的人?都死了。”林逸说。
“是的。”巨人承认,“死在时间的流逝里,也死在我和我的同伴们的手中。”
“为什么杀他们?”
“因为他们会带来变量。”巨人的回答很直接,“而那个时候,我们承受不起任何变量。这个世界太脆弱,就象刚刚从火中取出的玻璃器皿,稍有不慎就会彻底破碎。”
林逸没有说话,等待对方继续。
“但你不一样。”许久,巨人才再次开口,“我能感觉到你身上有‘乐园’的气息。”
教堂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岩壁深处隐约传来的滴水声,以及远处学生们压抑的呼吸和脚步声。
她们虽然被要求留在原地,但显然在缓慢地向这边靠近,保持着警戒距离。
“那么,外来者。”巨人终于再次开口,“在你决定是否要摧毁我这具残破的躯壳之前,也许我们可以谈一谈。关于这个世界,关于我们为何会沦落至此。”
林逸微微颔首。
“我在听。”
“首先,自我介绍。”巨人说,“我是尤斯蒂娜,尤斯蒂娜圣徒会的初代会长,十字神明,也是基沃托斯这个‘乐园世界’的创造者之一。”
“初代会长”林逸重复,“根据记载,尤斯蒂娜圣徒会应该已经在数千年前就彻底消失了。”
“确实‘消失’了。”尤斯蒂娜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苦涩,“但不是以你们理解的方式。我们没有灭亡,没有解散,而是融入了这个世界本身。”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让我从头说起吧。这需要一点时间,也需要你有一些关于虚空、关于神灵体系的基础认知。”
“我有。”林逸说。
“那就好。”尤斯蒂娜继续说,“那么你应该知道,在虚空中,‘神灵系’一直是一个特殊而强大的力量体系。众神、古神、邪神、异神、古老神灵、神魂神灵六大类别,以神源、神灵能量和神灵骨为标志特征,高位神灵可借助世界之核构建阵界防御。”
林逸点头,这些都是虚空中的常识,虽然对于大多数普通契约者来说可能算是秘辛,但到了他现在的层次,这些知识早已不是秘密。
“但你知道神灵系的起源吗?”尤斯蒂娜问。
“众说纷纭。”林逸回答,“第一纪元说、第二纪元炼金文明说、深渊关联说每个研究学派都能拿出证据,但那些最古老的神灵对此闭口不言。所以真相至今成谜。”
“闭口不言,是因为那段历史太过沉重。”尤斯蒂娜的声音低了下去,“不过,你说的那些学派,其实都没有完全错。他们就象触摸大象不同部位的盲人,每个人都摸到了一部分真相,却没有能力将碎片拼成完整的图景。”
“神灵系的真正起源,要追朔到第一纪元初期,一个被称为‘众神界’的超脱世界。”
林逸坐直了身体。
“到底发生了什么?”
“具体细节,即使是我也不完全清楚。那发生在太过久远的年代,久远到连记忆都会在时间中扭曲。”
“最后呢?”林逸问。
“最后,参与其中的神灵十不存一。幸存者也大多重伤沉眠,或者被迫转生为更低阶的神魂形态。”
“而你,就是幸存者之一。”
“是的。”尤斯蒂娜承认,“我是‘神魂神灵’中的一员。或者说,曾经是。在神灵体系的六大类别中,神魂神灵比较特殊,我们不是天然诞生的古神,也不是通过信仰凝聚的众神,而是那些在战争中肉身毁灭、但神魂侥幸保存下来的古老存在转生而成的。”
她抬起左手,金属掌心向上。
一团微弱但纯粹的金色光晕在掌心浮现,那光晕中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女性轮廓,穿着古典的修女袍,头戴荆棘冠冕。
“这就是我的‘神魂本质’。”尤斯蒂娜说,“也是基沃托斯所有‘学生’的源头。”
林逸的目光落在那团光晕上。
他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和光环相似,但更加古老、更加完整、也更加脆弱。
对于这种能量外显性的情况,林逸体内的深渊之力有点跃跃欲试,但是被林逸给强行镇压了下来。
他可不希望自己变成了一个见人就吞噬的疯子,而这也是所有深渊系后期都要面临的麻烦之一。
“你的意思是,基沃托斯的学生,其实都是”
“都是残缺的神魂。”尤斯蒂娜接话,“是重伤濒死的古老神灵们破碎的神魂碎片。这些碎片太微弱了,无法独立存在,也无法转生为完整的神魂神灵。于是,我和其他几位幸存者做了一个决定。”
“我们收集了这些碎片,用最后的力量创造了一个封闭的小世界。我们将它命名为‘基沃托斯’,在古语中的意思是‘庇护之所’。然后,我们将那些神魂碎片投入这个世界,让它们以‘学生’的形式转生,让它们在这个相对安全的环境里,通过一次次的轮回、学习和成长,慢慢修复自身。”
“所以说,光环就是他们力量的外在体现。”林逸明白了。
“没错。”尤斯蒂娜点头,“光环是神魂碎片与这个世界规则交互时产生的现象。它既是保护——为这些脆弱的碎片提供存在基础,也是标识——让我们能追踪每一个碎片的修复进度。”
她握拢手掌,金色光晕消失。
“最初的计划是美好的。我们设置了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一个‘学生’在这里学习、成长,当她‘毕业’时,就意味着她的神魂碎片已经修复到可以离开这个‘育婴室’,开始完整的新生。她会离开基沃托斯经历自己的人生,继续修复神魂,直到寿命终结,再进入下一次轮回。周而复始,从而帮助他们能够快速恢复。”
“听起来就象是实验室当中的培养皿一样。”林逸听完之后想到了在实验室当中培养细菌的器皿。
“很贴切的比喻。”尤斯蒂娜没有否认,“确实像培养皿。但这是我们能想到唯一能拯救那些破碎同族的办法。如果没有基沃托斯,这些神魂碎片要么彻底消散,要么被虚空中其他存在捕获、吞噬、或者改造成更糟糕的东西。相信你也清楚,虚空对于神灵的恶意有多大。”
林逸沉默了片刻。
“可惜,你们的计划出了问题。”
“是的。”尤斯蒂娜的声音重新变得沉重,“问题出在两个地方。第一,我们低估了维持这样一个封闭世界需要消耗的力量。我和其他几位创造者,在创建基沃托斯后不久就耗尽了最后的神力,陆续陷入沉睡。我算是坚持得最久的,但也在数千年前彻底失去了对肉身的控制,神魂只能依附在圣徒会的契约内核上,陷入半沉睡状态。”
“第二,”她继续说,“就是我们留下的‘封锁’出现了漏洞。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可能是时间冲刷,可能是外部冲击,也可能是内部规则的自然磨损——总之,基沃托斯与虚空的隔绝屏障,出现了细微的裂缝。”
“从那时起,一切都变了。原本设置的‘毕业’流程,变成了死亡陷阱。任何离开基沃托斯的学生,在跨出屏障的瞬间,就会被那个叫‘色彩’的异存在捕获吞噬。多得我们都数不清”
“你们没有尝试阻止?”林逸问。
“我们尝试了。”尤斯蒂娜的声音充满苦涩,“但大部分时间我和其他创造者都处于沉睡状态,仅存的意识只能勉强维持基沃托斯的基础运转。我们无法直接干预。我们只能通过契约的力量,给那些最优秀、最有潜力的学生植入一些模糊的警示和本能,希望她们能察觉异常,推迟毕业,或者找到其他办法。”
“学生会长”林逸想起了那个神秘失踪的关键人物,“她也遭遇了色彩?”
“她比大多数人更敏锐,也更强大。”尤斯蒂娜说,“她察觉到了毕业的危险,开始暗中调查。不过她的行动引起了‘色彩’的注意。在一次试图追踪‘色彩’的行动中,她遭遇了本体的直接攻击。”
“她死了?”
“没有。”尤斯蒂娜摇头,“但她的状态很奇特。她在最后一刻,动用了某种我们都不完全理解的力量——那力量甚至超出了神灵体系的范畴。她强行从‘色彩’的吞噬边缘挣脱,但代价是,她的存在形式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她现在既不在基沃托斯内,也不在虚空中,而是卡在了某种‘间隙’里。除非有人能彻底摧毁‘色彩’的本体,或者找到逆转那种力量的方法,否则她基本不可能再回到正常的存在状态。”
林逸消化着这些信息。
基沃托斯的本质、学生的真相、神灵系的起源、色彩的威胁这些碎片终于拼凑出了一个相对完整的图景。
但也引出了更多问题。
“那么现在呢?”林逸看向尤斯蒂娜,“你现在这具躯体是怎么回事?”
尤斯蒂娜沉默了。
她低下头,金属面具后的光芒明灭不定,显示出内心的剧烈波动。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自我厌恶和痛苦。
“这是我的罪孽。”
“大约一百年前,一群自称‘数密会’的外来者发现了基沃托斯的裂缝。他们找到了我沉睡的契约内核,发现了我残存的神魂。”
“他做了什么?”林逸问。
“他提出了一场‘交易’。”尤斯蒂娜说,“他说,他有办法强化基沃托斯的屏障,修补裂缝,甚至帮助我创建用来预警色彩和防御色彩的机制,来对抗‘色彩’的侵蚀。作为交换,他需要我的‘授权’,允许他利用圣徒会遗留的契约框架,以及基沃托斯内‘闲置’的神魂碎片和物质资源,进行一些‘必要的实验’。”
“你答应了。”林逸说。
尤斯蒂娜的声音颤斗:“我动摇了。”
“我同意了他的交易。我开放了圣徒会的契约权限,允许他调用那些因为各种原因‘停滞’的神魂碎片——那些无法正常转生、或者在轮回中出现了严重偏差的碎片。我以为他真的会履行承诺,修补屏障,创建防御”
“但他没有完成和你的约定。”林逸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没有。”尤斯蒂娜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骗了我。他用圣徒会的契约框架制造出了这些‘圣徒礼装’,制造出了我这具可憎的躯壳。”
她抬起仅存的左臂,金属手指颤斗着触摸自己的面具。
“他将我残存的神魂强行塞进了这具身体里。美其名曰‘为我提供行动能力’,实际上是将我变成了他实验的控制中枢。那些修女人偶都是通过我这具躯体和脚下的契约阵来控制和维持的,大部分时间我也没有办法控制她们,毕竟她们都只是按照契约规定运行的人偶。”
“所以你现在”林逸看着尤斯蒂娜。
“我在反抗。”尤斯蒂娜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用我仅存的意志,用我对这具躯体的部分控制权。”
她抬起头直视林逸。
“你和我之前见过的所有外来者都不同。”
“所以,我将一切都告诉你。”尤斯蒂娜说,“不是因为我想博取同情,也不是因为我想推卸责任。而是因为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需要我做什么?”林逸问。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某种决绝。
“杀了我。”
林逸的眼神微微一凝。
“毁掉这具躯体,释放我被囚禁的神魂。”
“你会死。”林逸说。
“我早就该死了。”尤斯蒂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就该和我的同族们一起陨落。苟活至今,创造了基沃托斯,却又因为我的愚蠢和轻信,让这一切沦为怪物的温床这是我的罪,也该由我来终结。”(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