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被厚重的乌云遮蔽,幼发拉底河畔的芦苇荡里,几条黑影如同水蛇一般,悄无声息地潜入黑暗中,向着北方狂奔。
他们是埃兰人的精锐斥候,也是苏提克将军特意安排混入难民中的探子。
在他们身后,埃利都的灯火依旧通明,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这些斥候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不设防的城市,眼中流露出的不是警惕,而是看到待宰羔羊时的贪婪与嘲弄。
……
埃利都以北三十里,联军大营。
这里被泾渭分明地切成了两半。
左边是古提人的营地,篝火冲天,人声鼎沸。
库尔甘正光着膀子,用巨大的石锤砸碎一头烤全牛的骨头,吸食里面的骨髓。
他烦躁地走来走去,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饿兽,嘴里不停地咒骂着苏提克的胆小和拖延。
右边则是埃兰人的营地,这里秩序井然,安静得可怕。
没有篝火狂欢,没有大声喧哗。
两千名埃兰士兵抱着他们的复合弓和长矛,和衣而睡。
在中军大帐里,独眼将军苏提克正借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擦拭着手中的青铜刀。
他仅剩的那只左眼,在摇曳的灯火中闪烁着如同秃鹫般阴鸷的光芒。
“将军,斥候们回来了。”
帐帘掀开,那几个精锐斥候跪在了地上。
“说。”苏提克头也没抬,继续擦拭着刀锋,“埃利都是陷阱,还是肥肉?”
为首的斥候咽了一口唾沫,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将军,是肥肉!一块从未见过的、流着油的肥肉!”
“埃利都真的没有城墙?”苏提克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没有!连道像样的篱笆都没有!”斥候激动地比划着,“整座城市就像是一个剥光了衣服躺在床上的女人,四面八方都是路,我们的精锐长矛步兵可以从任何一个方向冲进去!”
苏提克眯起了眼睛:“那军队呢?基什和乌鲁克的残兵呢?”
“都是些被吓破了胆的废物。”斥候不屑地嗤笑一声,“那些难民挤在城北的空地上瑟瑟发抖,连武器都拿不稳。至于埃利都原本的男人,他们根本算不上战士。”
“哦?”
“他们穿着那种干净得不像话的白袍子,身上甚至还带着一股奇怪的香味,细皮嫩肉的。”斥候舔了舔嘴唇,脸上露出猥琐的笑容,“那里的女人!将军,您没见过那样的女人。她们也穿着白袍,皮肤白得像河蚌里的肉,比尼普尔那些神庙侍女还要漂亮十倍!”
苏提克站了起来,在帐篷里踱了两步。
财富、美女、没有城墙、没有军队。
这听起来太美好了,美好得让他这个生性多疑的老将感到一丝不真实。
“那个恩基神呢?”苏提克猛地转过身,独眼死死盯着斥候,“他在干什么?在向神祈祷?还是在组织那些难民挖壕沟?”
斥侯的脸上露出了鄙夷的讥笑。
“那个所谓的恩基神何维,哈哈!死到临头,他还在带着埃利都的人们做木匠活。”
“木匠活?”苏提克愣住了。
“是的,将军。”斥候回忆着看到的场景,似乎也觉得荒谬,“那个何维,带着一群工匠,在连夜赶制一种奇怪的木头车子。就像是个大号的木架子,下面装了四个笨重的轮子,上面既没有盾牌,也没有撞角。”
“看起来,就像是小孩子玩具车,只是放大了很多倍。”
苏提克沉默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木头车子?”苏提克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看来传言是真的。这个所谓的恩基神,脑子里装的确实只有种地和盖房子的智慧。他以为那些木头架子能挡住什么?能挡住古提人的野蛮冲撞?还是能挡住我埃兰人的复合弓箭雨?”
“愚蠢的何维!”苏提克一刀砍在了面前的木桌上,“在三百步的距离上,我的三棱破甲箭能射穿两层牛皮盾!区区木板,在我的箭雨面前,就像芦苇一样脆弱!”
他心中的最后一块石头落地了。
没有伏兵,没有城墙,对方的统帅居然是个沉迷于制造的木匠。
这根本不是战争,而是一场收割。
“那个关于他不老的传闻呢?”苏提克收起了笑容,声音变得低沉而贪婪。
“是真的!”斥候肯定地点头,“我们都看清了他的脸。那个何维,看起来顶多只有二十岁,皮肤紧致,没有任何皱纹。但他指挥那些老工匠的样子,还有那种眼神和威严,绝对不是年轻人该有的。”
苏提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只瞎掉的右眼,那是二十年征战留下的旧伤,每到阴雨天就会钻心地疼。
岁月在他的身上留下了无数伤痕,他的关节在痛,他的精力在衰退。
他老了。
但那个何维,据说活了几百年,却依然像个少年。
“长生不老!”
苏提克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独眼中的贪婪几乎要溢出眼眶。
如果能抓住何维。
把何维像只羊一样绑在祭坛上,割开他的喉咙。
趁热饮下何维据说能长生不老的鲜血。
就算不能真的永生,至少也能治好这一身的伤痛,让自己再多活五十年!
到时候,什么尼普尔的祖格,什么埃兰王施马什基,统统都要臣服在自己脚下!
“传令!”
苏提克猛地掀开帐帘,对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咆哮道,声音惊醒了整个营地。
“吹号!全军集结!”
“告诉库尔甘那个蠢货,别啃骨头了!最好的肉就在前面!”
“天亮之前,我要在埃利都的大浴场里洗去我的征尘!”
“至于那个何维!”苏提克伸出舌头,舔了舔冰冷的刀锋,“我要活的。谁敢伤他一根头发,我就把谁剁碎了喂狗!”
号角声呜呜咽咽地吹响,撕裂了黎明前的黑暗。
两千八百名渴望鲜血与财富的强盗,如同出笼的恶兽,向着南方那座沉睡的城市露出了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