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内部的圆形控制大厅内，蓝色的光影在空气中交织成形。
对于纳拉姆、加尔、乌尔和乌其这四个苏美尔土着来说，眼前的一幕比世界上最可怕的噩梦还要惊悚。
那些光影凭空凝聚成了巨大的球体、旋转的星辰，还有一个看起来威严无比的巨人虚影。
乌其吓得尖叫一声，死死抱住乌尔的大腿，把头埋在哥哥的衣服里不敢看。
加尔虽然手里握着刀，但那把曾经砍下无数敌人头颅的黑铁弯刀，此刻正随着他颤抖的手臂发出“得得得”的碰撞声。
纳拉姆更是直接五体投地，对着那个虚影疯狂磕头，额头都磕出血了：“天神阿努！仆人纳拉姆知罪了！别吃我！别吃我！”
何维被这群人的尖叫声吵得脑仁疼，忍不住大吼一声，“这只是光，是影子，那个巨人是假的，摸不到的。”
为了证明这一点，何维伸手在那个巨人的虚影上挥了挥，手掌直接穿透了影像。
“看到了吗？假的，没有实体，不会吃你们。”
何维的淡定让众人稍微冷静了一些，但他们眼中的恐惧依然没有消退。
何维没空理会他们，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全息投影中正在播放的历史画面。
画面中，是一片深邃无垠的星空。
在漆黑的宇宙背景中，一个巨大的物体正在缓缓移动。
那不是一颗自然形成的星球。
在苏美尔神话，尼比鲁被描述为太阳系的第十二颗天体，一颗巨大的椭圆形轨道行星。
但此刻，呈现在何维眼前的尼比鲁，充满了冰冷的工业暴力美学。
它是一艘纺锤体结构的星际飞船。
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岩石和冰层，看起来像是一颗小行星。
但在那些剥落的岩层之下，露出了连绵起伏的金属建筑群、巨大的推进喷口，以及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能量护盾发生器。
目测长度超过五公里，就像一座在太空中的堡垒。
“尼比鲁号星际升维舰！”何维喃喃自语，“原来所谓的第十二颗天体尼比鲁，是一艘伪装成小行星的世代飞船。”
画面切换。
一个身穿银灰色紧身宇航服、头戴半透明面罩的人形生物出现在全息投影的中央。
他的身材高大，目测在三米以上，皮肤呈现出一种淡淡的苍白，瞳孔是金色的，眼神中透着一种漠视一切的冷酷。
“这就是阿努纳奇？”何维心中暗道。
在苏美尔神话中，阿努纳奇是从天而降者，是众神的总称。
但在这里，这个名字似乎特指这位舰长。
纳拉姆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巨人，又吓得哆嗦了一下：“是阿努！天之父阿努！”
全息影像中，阿努纳奇开口了。
虽然是几万年前的录像，但方舟的自动翻译系统将他的语言转化为了何维能听懂的话语。
那是一种带着金属质感的汇报语气：
【航行日志：第7纪元-3422周期。】
【我是舰长阿努纳奇。】
【尼比鲁号已抵达第三扇区恒星系太阳系。能量储备不足15，无法支撑下一次维度跳跃。】
【我们距离“终极升维坐标”还有三个大周期的航程。】
【为了确保全舰五百名高阶船员的生存，以及升维计划的继续，我决定在此恒星系的第三行星地球建立临时补给前哨。】
何维听着这番话，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好家伙，合着在你们眼里，地球就是个星际高速公路上的服务区？没油了进来加个油，顺便吃顿饭？”
这种宏大叙事下的冷漠，让何维感到一种莫名的荒诞。
人类引以为傲的家园，在这些高等文明眼中，不过是一个偏僻的加油站。
全息画面继续变幻。
尼比鲁号并没有直接进入地球轨道，而是停泊在了木星附近，利用那里的引力进行弹弓效应减速。
紧接着，一道巨大的能量束从尼比鲁号的前端发射，直射向当时还处于冰河时期的地球。
【行星环境改造系统启动。】
【目标：调整大气成分，提升地表温度，融化冰盖，制造适合碳基生物大规模作业的环境。】
画面中，地球的大气层开始剧烈翻滚。
原本覆盖了大部分陆地的白色冰川，在天基武器的能量轰击下，开始迅速融化。
洪水肆虐，海平面上升。
原本的大陆板块边缘被重塑。
纳拉姆看得目瞪口呆，嘴里喃喃自语：“这是恩利尔神分开天地？这是众神在重塑世界？”
何维冷笑：“不，这是暴力拆迁和强制装修。”
所谓的创世神话，所谓的分开混沌，不过是一场行星级别的气候工程。
那些神话中描述的雷霆与洪水，其实是高能粒子束轰击大气层引发的连锁反应。
改造过程持续了很久，但在全息日志中被快进播放。
终于，地球变成了一颗蔚蓝色生机勃勃的星球。
但对于阿努纳奇来说，这只是第一步。
画面再次切换，回到了尼比鲁号的舰桥。
阿努纳奇舰长的表情显得有些严峻。
【环境改造已完成。但我们面临一个严重的问题。】
【我们需要大量的黄金来修复飞船的超导护盾，需要铜和铁来修补舰体，需要大量的有机食物来补充船员的消耗。】
【然而，尼比鲁号上的船员都是拥有高阶基因序列的纯血种。】
【他们是学者、领航员、艺术家、哲学家。他们的躯体是为了思考和升维而设计的，不适合在地球重力环境中挖掘矿石，也不是为了在烈日下种植谷物。】
何维听到这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说白了就是一群眼高手低的大少爷，想吃饭又不想洗碗。”
“为了升维？说得好听，不就是懒么。”
阿努纳奇作为舰长，并不想强迫这些高阶基因序列去当矿工。
但他必须解决劳动力短缺的问题。
【我决定启动“伊吉吉计划”。】
【我们将利用舰载的基因工厂，批量制造一种基于高阶基因简化版的低阶基因体。】
【他们将拥有强壮的体魄，较为服从的性格，以及较低的自我意识。】
【他们被称为——伊吉吉。】
画面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的生化实验室。
无数个透明的培养舱整齐排列，一眼望不到边。
在那些充满绿色营养液的舱体里，悬浮着一个个赤裸的人形生物。
他们的外表与阿努纳奇非常相似，同样高大，同样有着苍白的皮肤。
但他们的眼神是空洞的，没有那种金色的光芒。
他们的肌肉线条明显比阿努纳奇健壮，显然是为了重体力劳动而特化设计的。
“这就是伊吉吉？”
加尔看着那些培养舱里的巨人，感到一阵恶寒，“传说中，伊吉吉是服侍众神的天使，是低阶神灵。原来他们是种出来的？”
在苏美尔神话中，伊吉吉确实是地位较低的神，负责为阿努纳奇干活。
但真相却是，他们根本不是自然繁衍的物种，而是培养皿中孕育的低阶基因体。
【第一批伊吉吉，共计三千名，已培育完成。】
【他们将被编入工程队，乘坐穿梭机前往地表。】
【任务：在两河流域建立农业基地，在非洲南部建立黄金矿场。】
随着阿努纳奇的指令，画面变得壮观起来。
尼比鲁号的腹部舱门打开。
数百艘银灰色的立方体穿梭机，像蜂群一样飞出母舰，冲向地球的大气层。
它们拖着长长的尾焰，划破了史前的天空。
画面拉近，显示了地面上的场景。
伊吉吉们走下穿梭机。
他们开采、冶炼，自己制造工具，在地球上不知疲倦地挖矿。
他们在两河流域挖掘出了第一条灌溉渠——也就是后来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的雏形。
他们在非洲的岩层深处，开凿出了深达数千米的矿井。
他们像蚂蚁一样，将一船又一船的黄金、铜矿、粮食，运送到穿梭机上，然后由穿梭机送回太空中的尼比鲁号。
而那些高贵的阿努纳奇船员们，则舒服地待在母舰里，享受着伊吉吉们提供的资源，继续研究他们的升维技术。
纳拉姆看着这一幕，世界观彻底崩塌了。
他跪在地上，双手抓着头发，眼神呆滞。
“我们崇拜的神，其实是一群路过的强盗？”
“我们敬畏的天使伊吉吉，其实是一群矿工？”
“那我这一辈子学的神学，到底算什么？”
何维看着崩溃的纳拉姆，并没有去安慰他。
真相往往是残酷的。
但何维关注的重点不在于此。
他注意到，在全息日志的这一阶段，地球上除了伊吉吉之外，并没有出现“人类”的身影。
画面中偶尔闪过一些在丛林中奔跑的原始猿猴，但它们只是野兽，见到伊吉吉就会吓得四散奔逃。
“也就是说，在这个阶段，人类还没有被创造出来。”
何维摸了摸下巴，大脑飞速运转。
“伊吉吉是第一代矿工。”
“那么，后来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伊吉吉不见了？为什么后来又创造了人类？”
何维的目光重新投向那个全息投影。
阿努纳奇的脸再次出现。
但这一次，他的表情不再从容，而是带着一丝隐忧。
【日志追加：第7纪元-3430周期。】
【伊吉吉的工作效率很高，但我们的需求量太大了。】
【尼比鲁号的修补工作比预期要慢，升维计划的能量缺口依然巨大。】
【领航员恩利尔，他对目前的进度非常不满意。】
【他认为我的管理太过仁慈。他建议大幅增加伊吉吉的工作时长，减少伊吉吉的休息时间，并加大开采强度，提高尼比鲁号的补给进度。】
【但这会超出伊吉吉的设计负荷。伊吉吉虽然是低阶基因体，但他们也有自我意识，也会感到劳累和辛苦。】
画面定格在阿努纳奇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
何维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伏笔。”
“资本家恩利尔上线了。”
“压榨一旦开始，反抗还会远吗？”
“这只是一个关于星际航行、资源匮乏、以及劳资纠纷的故事。”
“而我们人类，”何维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在这个故事的开头，甚至连配角都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