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息影像中的星空依然深邃，但画面的基调已经从宏大的星际航行，转变成了高阶基因体的之间的斗争。
地宫内，何维坐在冰冷金属椅上，像是在看一场跨越万年的沉浸式电影。
身后的纳拉姆早已不再磕头，他瘫软在地，双眼无神，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空。
他那个构建了半辈子的神学世界观，正在被眼前这残酷的真相砸得粉碎。
“原来，神也会累，神也会造反，神也会像凡人一样勾心斗角。”纳拉姆喃喃自语。
全息日志继续播放。
恩利尔篡位成功后，地球上的伊吉吉进入了苦不堪言的超负荷生产时期。
南非，深达数千米的地下矿井。
这里没有阳光，只有昏暗的应急灯和滚烫的地热蒸汽。
数千名伊吉吉——那些被阿努纳奇创造出来的低阶基因体巨人，正在进行着惨无伊道的劳作。
他们赤裸着上身，灰白色的皮肤被矿石粉尘染成了黑色，汗水冲刷出一条条泥泞的沟壑。
他们手中的工具是某种高频振动切割器。
“嗡嗡嗡——”
刺耳的噪音充斥着整个矿井。
【日志追加：第7纪元-3450周期。】
【恩利尔指令生效第20个地球年。】
画面中，一个身材魁梧的伊吉吉突然摇晃了一下。
他手中的切割器掉落在地，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座坍塌的小山，重重地摔在坚硬的岩石上。
长时间的过劳和营养不良，让他那原本为了重体力劳动而设计的强悍心脏骤停了。
周围的伊吉吉们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眼神空洞地看着同伴的尸体。
然而，还没等他们发出悲鸣。
“滋滋！”
几架悬浮在空中的球形监工无人机飞了过来。
一道红色的电弧狠狠地抽打在那个倒地的伊吉吉身上，试图用电击让他重新站起来干活。
但尸体只是抽搐了几下，再无反应。
无人机立刻转换目标，将电弧抽向周围那些停工的伊吉吉。
机械合成的冰冷声音在矿井里回荡：
“警告！工期延误！立即恢复作业！否则切断氧气供应！”
一名伊吉吉捂着被电焦的肩膀，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吼。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呆滞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名为愤怒的火焰。
“这就是恩利尔的统治。”
何维看着这一幕，冷笑道，“把有自我意识的生物当成机器用，迟早要炸。
压迫到了极致，便是反抗。
画面陡然变得混乱。
起义并不是有组织的，而是爆发式的。
那个被电击的伊吉吉并没有重新拿起工具干活。
他咆哮着，猛地跳起来，一把抓住了悬浮在低空的监工无人机。
“咔嚓！”
伴随着火花四溅，坚硬的金属无人机被他的大手硬生生捏爆。
这一声爆炸，就像是丢进火药桶的火星。
“吼——！！！”
矿井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怒吼声。
数千名伊吉吉同时扔掉了手中的开采工具。
他们捡起地上的矿石，砸烂了监控探头。
他们用振动切割器，切断了用来束缚他们的电子镣铐。
他们冲进了工具房，将那些昂贵的开采设备统统扔进深不见底的矿坑，或者直接扔进熔炼炉里烧毁。
这就是苏美尔神话《阿特拉哈西斯史诗》中记载的：“他们把工具投入火中，他们把篮子投入火中。”
那是人类历史上——或者说地球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的劳工暴动。
但这仅仅是开始。
这些伊吉吉虽然是低阶基因体，但他们拥有驾驶飞船的技术。
画面切换到地面空港。
原本用来运输矿石的数百艘穿梭机，被暴动的伊吉吉们占领了。
他们不再装载黄金，而是装载着满腔的怒火和复仇的渴望。
“轰！轰！轰！”
一艘艘银色的立方体穿梭机腾空而起，拖着愤怒的尾焰，冲破了地球的大气层，直扑停泊在近地轨道上的母舰——尼比鲁号。
何维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穿梭机群，忍不住感叹：
“这哪是罢工啊，这是武装政变。”
“恩利尔这回玩脱了。”
画面回到了尼比鲁号的舰桥。
警报声响彻云霄，红色的警示灯将舰桥映照得如同血染。
恩利尔站在指挥台上，看着全息屏幕上那如蜂群般涌来的穿梭机，脸色铁青。
“反了！这群低贱的矿工竟然敢造反！”
恩利尔咆哮着，双手死死抓着控制台的边缘，“韦伊拉！安保主管韦伊拉在哪里？”
身材魁梧的韦伊拉大步走上舰桥。
他穿着厚重的外骨骼动力装甲，手里提着一把重型能量炮，满脸横肉都在颤抖。
“我在，舰长。”
“立刻启动近防炮！”恩利尔指着屏幕上的红点，“把那些穿梭机给我打下来！一个不留！”
！然而，韦伊拉并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眼神闪烁，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舰长，那可是几百艘穿梭机，里面有几千个伊吉吉。”
韦伊拉慢条斯理地说道，“而且，我们的近防炮能量不足。为了你的‘极限开采计划’，你把大部分能量都调去给冶炼炉了。”
“你什么意思？”恩利尔转过头，死死盯着韦伊拉，“你想抗命？”
“抗命？不不不。”
韦伊拉摇了摇头，突然抬起手中的能量炮，枪口有意无意地对准了恩利尔。
“我只是在想，恩利尔，你既然能推翻阿努纳奇，为什么我不能推翻你？”
恩利尔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要造反？”
“现在的局势很明显。”
韦伊拉指了指窗外逼近的穿梭机群，“伊吉吉们已经疯了，他们包围了尼比鲁号。如果你继续当舰长，他们会冲进来把你撕成碎片。”
“但是，如果我杀了你，拿着你的人头去跟伊吉吉谈判，”
韦伊拉露出了狰狞的獠牙，“告诉他们，暴君恩利尔已经死了，以后由我韦伊拉来领导大家。我想，他们会很乐意接受新舰长的。”
“你这个叛徒！”恩利尔气得浑身发抖。
这就是权力的游戏。
当你用背叛获取权力时，你也终将面临背叛。
此时的舰桥上，气氛剑拔弩张。
其他的几位高阶神——南纳、乌图、伊南娜，都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他们是技术人员，面对韦伊拉这种掌握了武力的安保主管，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恩利尔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知道，韦伊拉是认真的。
只要自己说错一句话，那黑洞洞的枪口就会喷出致命的等离子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坐在角落里摆弄dna模型的首席科学家恩基，突然站了起来。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伸缩目镜，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韦伊拉，你是个蠢货。”
韦伊拉猛地转头，枪口指向恩基：“你说什么？想死吗？”
“杀了恩利尔，你能得到什么？”
恩基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毫无惧色地走到两人中间。
“你以为伊吉吉暴动是因为恨恩利尔？”
“不，他们是因为不想干活。”
恩基指了指窗外的穿梭机群，“就算你当了舰长，你也需要黄金，需要修补飞船，需要能量去升维。那么请问，谁去挖矿？”
“难道让你手下的安保队员去挖？还是让伊南娜去挖？”
韦伊拉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想过。
他只想着夺权，却没想过夺权之后怎么维持飞船的运转。
“如果你不能解决劳动力短缺的问题。”恩基冷冷地说道，“就算你杀了恩利尔，伊吉吉们发现还是要干活，他们照样会把你撕碎。甚至会因为你杀了恩利尔，让他们觉得造反很容易，从而更加肆无忌惮。”
韦伊拉的枪口垂了下来。
他虽然凶残，但也知道恩基说的是实话。
“那你说怎么办？”韦伊拉烦躁地吼道，“外面那群伊吉吉马上就要冲进来了！难道我们就在这里等死？”
恩利尔也看向恩基，眼中闪过一丝求救的信号。
虽然他和恩基一直政见不合，但在生死存亡面前，这位心思缜密的研究员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恩基笑了。
那是科学家掌控一切的自信笑容。
“其实，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很简单。”
恩基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圈。
“伊吉吉之所以造反，是因为他们太聪明了，太像我们了。”
“他们有自我意识，有情感，懂技术，会开飞船。”
“这作为工具来说，是设计上的冗余，是失败的产品。”
恩基走到全息桌前，调出了一组复杂的基因图谱。
“如果我们能制造一种新的工具。”
“一种比伊吉吉更蠢、更听话、更廉价的生物机器。”
“他们不需要懂飞船驾驶，只需要有力气拿镐头。”
“他们不需要有复杂的反抗意识，只需要懂得服从命令，给口饭吃就满足。”
“而且，最重要的是”
恩基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我们要给他们加上一道基因锁。让他们无法像伊吉吉那样长寿，让他们因为短暂的寿命而不得不拼命繁衍，从而为我们提供源源不断的劳动力。”
恩利尔的眼睛亮了。
韦伊拉也听懂了。
“恩基，你是说”恩利尔急切地问道，“造一种新的奴隶？”
“没错。”
恩基点了点头。
“我最近在地球考察时，发现了一种有趣的土着生物——直立猿。”
画面中出现了一只在非洲草原上奔跑的古猿。
“它们的基因结构虽然原始，但与我们有惊人的相似性。”
“如果我能将我们高阶基因中的‘智慧片段’剪切下来，融合到这种土着古猿的身体里。”
！“我们就能得到一种完美的生物机器。”
“我称之为—— a——混合出来的人。”
恩基转过身，看着韦伊拉：
“韦伊拉，如果你现在杀了恩利尔，你依然要面对伊吉吉的怒火。但如果你帮恩利尔镇压这次叛乱，我可以向你保证，新劳工很快就会造出来。”
“到时候，伊吉吉们就不再是唯一的劳动力了。我们可以让伊吉吉退居二线，当监工，当新劳工的王者。这样，他们的怨气就会彻底消散。”
“而你，依然是安保主管，甚至可以分到更多的黄金。”
韦伊拉沉默了。
他在权衡利弊。
杀恩利尔篡位，仍然要面对伊吉吉叛乱的问题。
与恩利尔合作，风险小，还能解决根本问题。
几秒钟后，韦伊拉放下了手中的能量炮。
“好吧，恩利尔。”韦伊拉恶狠狠地说道，“我信你一次。但如果那个什么‘混合人’造不出来，我还是会崩了你们。”
说完，韦伊拉转身大步走向通讯台，对着他的安保部队下令：
“所有安保队员听令！立刻告诉伊吉吉，高阶基因体同意他们的诉求，只要离开尼比鲁号，重新回到地球表面，他们就不用再下井挖矿了！我们会制作新劳工来永久地替换他们，而且他们可以在地球上随心所欲地玩乐，只要他们监督新劳工挖矿就行！”
舰桥上，恩利尔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恩基，眼神复杂：“谢谢。”
恩基淡淡地说道，重新戴上了目镜，“我只是为了保住我的实验室。还有，制造新物种需要大量的资源和某种高贵的牺牲。我需要你的协助。”
“什么牺牲？”恩利尔问道。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画面定格在恩基那张深谋远虑的脸上。
全息影像缓缓消散。
地宫重新归于寂静。
何维坐在地上，久久没有说话。
原来，这就是人类诞生的真相？
这是一场星际劳资纠纷的副产品。
是一次为了平息矿工暴动、维持飞船运转而进行的设备更新。
加尔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无尽的悲凉，“我们就是新劳工？”
“比伊吉吉更蠢、更听话、更廉价！”
纳拉姆捂着脸，发出了绝望的哭声，“这就是我们在神眼中的价值吗？”
何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他的眼神中没有绝望，反而透着一股更加坚定的光芒。
“别哭了。”
何维看着那几个崩溃的苏美尔人。
“真相虽然残酷，但至少让我们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乌尔抬起头，泪眼婆娑。
“所谓的神，”何维指着那个巨大的方舟，“他们不过是一群掌握了高科技的星际游民，一群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资本家。”
何维转过身，看向方舟深处那扇更加巨大的核心舱门。